林则没有回答。他在电话机的侧面找到了录音播放键。按键很小,嵌在塑料外壳里,被灰尘填满了凹槽。他用指甲把灰尘抠出来,按键弹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
然后他按了下去。
电话机的听筒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那种老式录音电话机播放录音时特有的、失真的、带着底噪的声音。滋滋的电流声里,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话。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在开会,又像在吵架。他的情绪在录音里被压缩成了一层薄薄的愤怒,隔着十几年还是能听得出来。
“……你他妈的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让你三点之前把方案放到我桌上,你几点放的?四点!你告诉我,三点和四点之间差了什么?差了你一个小时的工资?差了你一个小时的命?我告诉你,你今天不给我把这事说清楚,明天你就别来了。你听没听见?说话!”
沉默。
录音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大声,更尖锐:“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录音在这里断了。不是正常结束,是突然中断的,像有人按下了停止键。然后是一段更长的沉默,不是录音里的沉默,是现实中的沉默。宋柯没有说话,林则也没有说话。茶水间里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电话机听筒里偶尔传来的、微弱的电流声。
林则把听筒放下。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他很少感受到的、几乎要把理智烧穿的愤怒。他不是在愤怒那个录音里的声音,他是在愤怒这个事实:有一个人,在这间办公室里,在这台电话机旁边,听着这样的声音,然后他做了什么?
林则翻过电话机。底座的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分机号码和部门名称。部门名称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但分机号码还能认出来,6043。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出茶水间。
于航在办公区里等着。他看到林则从茶水间出来,第一眼看的是林则的手,半透明的右手食指,像一根被剥了壳的虾。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问:“找到了?”
林则点头。他没有解释电话机的事,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这栋楼十四楼,哪家公司用过分机号6043?”
于航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物业值班电工老顾。老顾五十多岁,在这栋楼干了快二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层每一间的历史。于航低声问了几句,老顾抬起头,看了林则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茶水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6043。”老顾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以前一家广告公司的分机。那家公司,七八年前就搬走了。”
“那台电话机是他们的?”林则问。
老顾点头。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台被林则放在地上的电话机。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很老很老的、压在心底不敢翻出来的疲惫。他说:“那家公司有个员工,姓什么我忘了。他经常加班,我晚上巡楼的时候总能看到他。有一次我看到他在茶水间里打电话,打着打着就哭了。一个大男人,蹲在角落里,捂着嘴哭。”
“后来呢?”于航问。
老顾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则以为他不准备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后来他死了。从这栋楼的楼顶跳下去的。二十三楼的天台。那天晚上不是我值班,第二天早上我来的时候,现场已经清理了。但他们说,他口袋里装着一根电话线。就是从这台电话机上拔下来的。”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没有人说话。
林则转身走进茶水间,蹲下来,重新拿起那台电话机。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把电话机翻过来,找到底座的电池仓盖,用指甲撬开。里面没有电池。电池仓的底部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把标签纸戳破:
“对不起。我不是不想回答。是我不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