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5章 夜谈

柳芸娘抓着袖口的手更加用力。

嘴唇动了好几下,才低声说道:“我只是觉得,孩子有机会念书,就应该让他们去。”

“他们能多学一点东西,以后能走的路也能多一点。”

张二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着没有多少高兴。

“行,既然你们都觉得东玄城好,那你们就去吧,我一个人留在黑山镇也行。”

“反正现在我说什么,也没多少人愿意听了。”

秦烈见两个人越说越僵,赶紧站了起来。

“张大哥、芸娘,这件事情也不着急,咱们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我这次回来还能待几天,也不需要今天就把事情定下来。”

“先吃饭吧。”

柳芸娘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了下来。

张二牛也没有再开口。

只是这顿饭到了现在,再怎么吃都没什么滋味了。

桌上的菜还剩下不少,三个人却都没怎么动筷子。

秦烈也没有继续劝。

在他看来,张二牛只是舍不得离开黑山镇。

毕竟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

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全都在这里。

更何况张二牛双腿不便,心里本来就容易多想。

真去了东玄城,看见那些身体健全的人来来往往,心里可能会更加不舒服。

今天又刚好话赶话,几个人说话都带上了情绪。

等晚上都冷静下来,事情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

吃完饭以后,秦烈帮着柳芸娘一起收拾碗筷。

柳芸娘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说道:“我等会儿给你把床铺好。”

“你赶了这么久的路,今晚早点休息。”

秦烈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

张二牛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从秦烈踏进这个家开始,很多事情都变了。

以前这个家再怎么贫困,他终究还是一家之主。

柳芸娘遇到事情,会先问他的意思。

两个孩子也只会围着他和柳芸娘转。

可现在呢?

秦烈有了修为。

有了镇妖司发下来的俸禄。

还有一块能让别人高看一眼的镇妖司腰牌。

柳芸娘愿意听他的。

两个孩子见到他,也会主动跑过去。

就连以后住在哪里,两个孩子要不要念书,都已经由秦烈安排好了。

没有人问过他这个当丈夫、当爹的人愿不愿意。

真搬去了东玄城以后,他们要住秦烈租下来的房子。

吃饭穿衣,也得花秦烈挣回来的银子。

到了那个时候,他张二牛还算什么?

一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让别人养着的废人?

张二牛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酒杯。

心里的怨气越来越重。

按照时间来算,烟雨楼早该取走那份信物了。

可秦烈为什么还能活着回来?

难道烟雨楼根本没有接下这桩买卖?

看来今天晚上,他得亲自去城隍庙看看。

收拾完桌上的碗筷,柳芸娘又从厨房旁边的小屋里抱出一床干净被褥。

“秦烈,我去给你把床铺一下。”

秦烈伸手想把被褥接过来。

“我自己来吧。”

柳芸娘往旁边避了一下,没让他碰到。

“你赶了这么远的路,好好坐着就行了。”

“铺个床又不费多少力气,我来弄。”

说完,她抱着被褥进了秦烈以前住的那间屋子。

秦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跟了进去。

不过他没有关门。

房门就这么敞开着,站在外面的院子里也能听得清楚房间里的动静。

柳芸娘先把床上的旧被褥抱起来,整整齐齐放到一边。

随后又拿来一块干净的布,把床板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床角积下来的灰尘,也被她仔细清理干净。

秦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忙活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刚才吃饭的时候,张大哥好像有些不高兴。”

柳芸娘擦床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不过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布放到一边之后,又拿起被褥,在床上慢慢铺开。

“他这些年腿脚不方便,心里想的事情也比以前多。”

“你突然说要把我们接到东玄城去,连住的房子,还有两个孩子进学堂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他可能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已经说不上话了。”

秦烈想了一下柳芸娘说的话,确好像确实是这样子的。

张二牛原本就因为双腿残疾,心里有些自卑。

现在自己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多少会伤到他的自尊。

“这件事情,确实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

“我只想着东玄城更加安全,虎子和小禾去了以后也能念书。”

“所以先把住处租了下来。”

“我没有提前问张大哥的想法,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够妥当。”

柳芸娘转过头,看着秦烈。

“你没有做错。”

“你愿意替我们考虑住处,还愿意供两个孩子念书,已经很难得了。”

“至于你张大哥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有时候钻进自己的想法里,说话就没那么顾及别人,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秦烈摆了摆手。

“我没生气。”

“黑山镇是张大哥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熟悉的人都在这里,突然让他搬走,他舍不得也很正常。”

“你有时间再劝劝他。”

柳芸娘没有回答,低下头把被褥的几个边角一一整理妥当。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听见她开口。

“可是我想去。”

声音不算响亮,语气却很认真。

秦烈抬起头,看向柳芸娘。

柳芸娘也转过身,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其实住在哪里,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日子清苦一点,我也早就过习惯了。”

“可虎子和小禾还小。”

“他们现在有机会去学堂念书,我不想让他们错过。”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我跟你张大哥就是因为不认识字,这些年才吃了这么多亏。”

“有时候被人骗了,连对方拿来的东西上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遇到需要签字画押的事情,也只能听别人怎么说。”

“我不想让虎子和小禾以后也过这样的日子。”

“更不想让他们一辈子只能守着家里的几亩地。”

“连黑山镇外面有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