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宁宫内,芝兰室。
楚云裳身形袅袅,长裙及地,在前方领路,她细腰以云带约束,更显出不盈一握,彭飙跟在身后,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不解其意。
楚云裳款款入座,浅笑招呼:“将军也坐。”
彭飙面无表情,安然坐下,淡然开口:“不知长公主邀请微臣前来,有何要事?”
楚云裳轻声浅笑:“将军似乎很紧张?”
她笑的轻松惬意,恰似脸上绽放着一朵极艳极妖的花,可是这花,明显带毒,沾之即死,彭飙两次在朝堂之上铩羽而归,自不可能这般轻易就会蛊惑,他面容微冷,沉声说道:“如今秦国犯楚,三军待命而动,若长公主没什么事,微臣这就告辞了。”
他说完,佯装起身,用以试探楚云裳的态度。
楚云裳端坐不动,脸上笑意浅浅,柔声说道:“将军待本宫,难道就这么没耐心?莫非是嫌本宫面容丑陋,不堪入目?”
彭飙脸色微微一变,低眉敛目,说道:“长公主面似芙蓉,艳冠桃花,楚国上下,无人能及,微臣自无这种想法,长公主多虑了。”
“哦,是吗?那为何将军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呢?”楚云裳的语调一成不变,可是话语的层层推进,却是让彭飙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彭飙略微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秦国大军压境,楚国上下风雨飘摇,微臣也是忧于国事,若是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长公主多多包涵。”
彭飙看似粗莽,实则有一颗细致的心,这一对一答,皆是虚虚实实,看似没有说到重点上,却是轻飘飘的将楚云裳的话题都岔了过去。
“果真是个人物,难怪人皇对他如此器重。”楚云裳暗暗想着,嘴里犹自说道:“将军辛苦了,楚国上下,要是多几个将军这样的社稷人才,秦国,又岂敢对楚国有一丝的不敬。”
“微臣不过是尽一份臣子本分,长公主过誉了。”彭飙不轻不淡的回应。
“不,以将军之能,完全担当的起这番夸赞,本宫也是出于一份真心,将军不必太过客气,礼数周到是好,太过拘谨,就让人不喜了。”楚云裳稍稍加重语气,以势压人。
彭飙眉头微皱,怒气隐隐:“长公主说的是。”
楚云裳又是一笑:“看来将军与本宫之间,还是有些隔阂啊。不过也没关系,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想必用不了多久,将军就会全新全意的接纳本宫的。”
彭飙自是明晓,所谓接纳,乃是臣服。
心底嗤声冷笑,彭飙不动声色的说道:“长公主所言极是,须知日久见人心。人与人相处,不急于一时。”
不痛不痒的,还回一句,楚云裳也不以为意,语气轻柔,轻描淡写的岔开话题:“本宫听闻将军还未娶妻,不知可否有了意中人了?”
彭飙微微一愣,未曾想到楚云裳说话天马行空,东一句西一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听楚云裳又道:“若是没有意中人,本宫倒是可以酌情帮将军介绍一二。”
介绍是假,暗中打压是真。
彭飙心头窝火,有心撒气却无处下手,他微微抬头,望向楚云裳那张吹弹可破的脸,表情略有古怪的说道:“微臣也听说长公主还未曾招揽驸马,不知可否是有了意中人?若是长公主信任微臣,微臣也可以酌情介绍一二。”
楚云裳淡淡一笑,轻声说道:“将军未娶,本宫未嫁,难道将军就不想做本宫的入幕之宾?”
彭飙面容微凛,不知楚云裳这句话是试探还是拉拢,又是觉得自己的走入了一个怪圈,主动权瞬间丧失。
他张了张嘴,说道:“长公主折煞微臣也,微臣如何敢当。”
“有何不可?将军乃楚国的社稷重臣,丰功伟绩,群心所向,做本宫的入幕之宾绰绰有余,想必外人,也不敢说闲话的。”楚云裳柔声浅笑。
彭飙觉得不对,他领教过楚云裳的手段,万万不会相信楚云裳一分一毫,当即微微折腰,沉声说道:“微臣尚有自知之明,还望长公主不要再开无谓的玩笑。”
楚云裳哈哈一笑,轻轻摆手:“起来吧,将军反应,过了……”
彭飙直起身,感觉后背有一层细密的冷汗狂冒,这楚云裳,委实太过狡猾了,御人手段,层出不穷,无迹可寻,太过可怕。
彭飙无心再与之虚与委蛇,立即说道:“微臣还有要事要去处理,长公主若是没事,微臣就这告辞。”
“不急,将军不妨喝一杯茶再走。”楚云裳不给彭飙反驳的机会,淡然开口:“来人,上茶。”
又见彭飙面色不虞,轻声一笑:“一杯茶的功夫而已,将军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彭飙暗暗叫苦,连忙道:“微臣不敢。”
他自也不好起身,只得端然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决定将楚云裳的话当成耳边风。
茶水很快上来,茶香四溢,芝兰室内,茶雾袅袅,香气浓郁,只不知这香气,是茶水的香气,还是楚云裳身上的香气。
楚云裳端起茶杯,说道:“将军,喝茶。”
“是,长公主。”彭飙端起茶杯,食不知味的喝了一口,心思百转。
“茶水味道如何?”楚云裳的话语如魔音一般,再次传来。
“入口甘甜,口有余香,好茶。”彭飙假意夸赞。
“倒是未曾想到,原来将军也是好茶之人,看来本宫今日,当真是寻觅得知己了,将军大人,说不得,要好好陪本宫喝一杯茶才好。(WWW.mhtxs.info 好看的小说)”楚云裳看似笑的愈发开心了。
彭飙心想,喝的不是茶,而是人心。
楚国地处南方,南方湿热苦寒,虽然产茶,但是百姓大多好酒,对饮茶并无心得,彭飙也是知晓,这一杯茶,入口虽好,却未必真的好下嘴。
最主要的是,进入芝兰室之后,楚云裳一直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其他,丝毫不提正事,似乎将皇极殿内的争执忘记了一般,可是如何又能忘记?生死状未签,军令状未下,楚云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的放他离开的。
喝茶,不过只是一个幌子,这一点,让彭飙心有不安。
思虑了一会,彭飙说道:“长公主过誉了,微臣是个粗人,哪里懂的饮茶。莫要鲸吞牛饮,浪费了长公主的一片心意,微臣就万死莫辞了。”
“不过小小一杯茶,哪里来的这么多的说道。”浅浅一笑,楚云裳又是说道:“不过将军既然有如此诗情画意的雅兴,本宫倒也是有了点想法,不知将军,可否知晓芝兰室这个名字的来历?”
彭飙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楚云裳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好在他虽然是个将军,对别的方面也略有涉猎,便是说道:“如若微臣没有说错的话,有一句话说,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不知是否是如此?”
楚云裳微微一笑:“将军果真是有趣之人,当真让人刮目相看,本宫看着,越发心喜了呢,只不知,将军是否,是这个善人!”
彭飙心里一紧,心想果然来了。
他刚才还奇怪楚云裳怎么无端由的说起了芝兰室的来历,哪曾想到,竟是借他自己的嘴巴,来给他下套。
若是他承认自己是善人,那么,无形之中就矮了一头,气势一泄,无可奈何只能被楚云裳牵着鼻子走。
若是不承认的话,那么就等于说明,芝兰室,他毫无立足之地,只怕楚云裳立即趁他病要他命了。
好歹毒的心机,好深沉的算计,根本就是一步一步,算无一漏,请君入瓮。
彭飙心里冷意狂冒,恨不能出手一掌将楚云裳给劈死,他强忍了好一会,才忍住心头这口恶气,面无表情的回应:“微臣曾听过一句话,但凡为臣子,不求大奸大恶,却也难求大好大善,微臣作为将军,杀人无数,满手血腥,自然称不上是善人。但微臣杀人,不为私欲,乃为国体,是以,微臣也不知道自己是善人,还是恶人。”
好一番坐而论道。
若不是彼此的立场不同,楚云裳几乎要为彭飙的机智而鼓掌,但是正因为彼此立场不同,彭飙越狡黠,她的杀机就愈盛。
“将军所言极是,为人臣子,为君分忧,将军所行所为,乃是大善之举。”话锋一转,楚云裳又是说道:“不过自古以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儒家礼法,君命天授,臣命君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为臣者,为君分忧,为君者,自然也要体恤臣子。将军满手血腥,杀人盈野,所为,不为私心,而为国体,这话,深得本宫之心。”
彭飙觉得楚云裳这话的逻辑极为混乱,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逻辑,但是他哪里会不明白,说了这么多,需要他记住的就一句――君命天授,臣命君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王怒,为臣者,朝不保夕。
这,才是楚云裳今日谈话的真正意图。
楚云裳要拿他开刀了,不管是今日壮行宴上,楚云裳三杯挑衅,杯酒释兵权,还是所谓的入幕之宾,君臣论道,所为的,就是他手里的兵权。
他已然是楚云裳的眼中钉肉中刺,容不下了!
彭飙心里暗叫不好,虽然他不清楚楚云裳是否还有其他的手段,但是单单言语挤兑,就是将他逼入了悬崖,若是他有一句话失当,只怕楚云裳立即会抓住机会,迎头痛击,将他打入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