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乘登月接驳飞船,全程三小时航程。
张湉廷独自倚靠舷窗,看着灰白色的月球在视野里无限放大,密密麻麻的陨石坑沟壑纵横,和两年前他离去时分毫不差。可他清楚,这片荒芜的地底藏着独属于月球的生机——光之树扎根岩层深处,核心温度逐年缓慢抬升0.01摄氏度,沉睡亿万年的古老生命,或许正在一点点苏醒。
飞船平稳降落在广寒基地银白色的着陆坪,气密舱门缓缓向外敞开。
六分之一低重力扑面而来,每一步踏出去都轻飘飘的,两年多航行里长城号恒定1G的人工重力早已让他习惯,此刻失重的绵软感,反倒生出几分陌生的恍惚。
熟悉的白色长廊沿着岩层向深处延伸,低矮合金天花板下,昔日贴满排班表、餐食清单的墙壁依旧如故。只是长廊尽头,多了一处格外温柔的景致。
一盏老式布艺台灯。
不是基地制式的冷白光照明设备,灯身复古,米黄色布艺灯罩边角磨出浅淡毛边,暖融融的柔光静静流淌,搁在一张简易金属小桌之上,桌边空置着一只干净的白瓷水杯。
张湉廷缓步走上前,台灯底座下压着一张轻薄纸条,纸页微微卷曲泛黄,显然存放了许久。娟秀清浅的字迹落在纸面:
灯给你留的。——林若兮
他指尖轻轻捏起纸条,暖黄灯光落在纸页上,晕开一层柔和光晕。抬眼的瞬间,视线尽头,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
林若兮身着广寒基地灰蓝色制式制服,衣领绣着两枚纤细的“广寒”篆字,乌黑长发用一根简单黑带束在脑后。两年光阴磨去了她脸颊青涩的婴儿肥,身形清瘦了大半,可一双眼眸从未改变,像月球亘古不变的月光,安静、坚韧,又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湉。”她轻声唤他,声音轻得像宇宙里漂浮的星尘。
张湉廷没有应声,径直朝她走去。
低重力下她的步伐轻盈如飘,快步迎上前来,在两人相距半步时停下,纤细指尖轻轻抬起,抚过他清瘦凹陷的脸颊,指尖带着一丝月球岩层独有的微凉。
“瘦了好多。”
“你也是。”
“也难怪,月球基地的配给餐食,向来寡淡无味。”张湉廷弯起唇角,眼底积攒许久的酸涩尽数化开,林若兮也跟着浅浅笑了,眼底漾开细碎微光。
“跟我来,有样东西想带你看。”林若兮轻轻牵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长廊深处走去。
目的地是一间仅三平米的狭小通讯室,这里便是她七百多个日夜独自等候的地方。
一张窄桌,一把座椅,一台跨星际通讯终端,桌面、四面墙壁密密麻麻贴满了手写纸条,层层叠叠,几乎看不见原本的合金墙面。
张湉廷俯身凑近,逐行看清纸上一笔一划记下的文字,每一条都标注着清晰日期:
2046.3.14长城号出发第37天,红棘族培育出新的共生树苗,双星照耀下长势极好,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
2046.5.2长城号出发第44天,地底光之树核心温度再度上升0.005℃,它好像真的在慢慢苏醒。
2046.5.27长城号出发第68天,赵子云飞行器螺旋桨底壳第二次更换,再等不到你们返航,只能就地熔炼海水锻造备件。
2046.12.25长城号出发第275天,今日基地放假,圣诞快乐,不管你信不信神明,愿星海护你平安。
2047.1.1长城号出发第365天,新年安康,广寒基地的灯,永远为你亮着。
七百三十七张纸条,对应七百三十七个日夜,一天一张,从未间断。
“每一天都写?”张湉廷指尖轻轻拂过层层堆叠的纸页,声音微哑。
“嗯。”林若兮站在他身侧,目光温柔扫过满墙字迹,“有时忙到深夜,只来得及写下寥寥数字;有时观测结束得早,就能写下满满一页。但无论多晚多累,每天都会留下一张。”
“为什么要坚持这么做?”
她转头望向他,眼底藏着深埋两年的忐忑与牵挂:“我不知道你归期在哪一天,也许一年,也许十年,甚至再也不会归来。我想让你清楚,你缺席的每一日,地球、月球,还有我们所有人,都发生了什么。”
她抬手指向满墙密密麻麻的纸条,轻声道:“这里写满了你不在的时光,你的地球,你的月球,还有一直等你的我们。”
张湉廷静静望着整面写满思念的墙壁,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七百三十七个日夜,日复一日的等候;七百三十七张纸条,一字一句的惦念;七百三十七次,长廊尽头那盏台灯,彻夜长明。
“姐。”他低声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