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渊底古迹,旧岁剑声

幽渊余波彻底落尽,崩裂的空间缓缓弥合如初,漫天黑潮退归深渊腹地。那尊太古残魂经刚才一剑道剑合璧的重创,气势彻底萎靡,盘踞渊心的浓雾不再翻涌滔天,只剩下沉沉死寂压满四野。

天地一瞬极静。

宁姚收剑归鞘,剑光敛落,只是身形微晃,剑基浮动不稳,肩头细微起伏,明显是透支过重。

陈平安及时伸手揽住她纤细腰肢,稳稳将人接进怀中,掌心温暖,稳稳托住她一身疲惫。

“又硬撑。”

他语气轻而心疼,渡入一缕温和人心暖意,缓缓抚平她躁动的剑息。渊底万古阴冷刺骨,可这一方怀抱,却是万古寒渊里唯一的温热。

宁姚微微垂眸,睫毛轻颤,整个人顺势倚靠,褪去所有沙场锋芒,声线软倦:“若我不全力挡下,四层疆域山河,怕是会被余波震裂无数。”

陈平安轻轻颔首,却依旧不肯松口:“山河要护,你更要护。”

短暂温存,片刻心安。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宁姚便自行敛去儿女情态,轻轻站直身子,眉眼温柔褪去,再度凝起剑者的清明锐利。前路未彻,禁地在前,不容沉溺私情。

十指再度紧扣,暖意相缠,二人一同抬眸,望向黑雾深处那片真正的渊底腹地。

“它退守之后气息越发诡异,此地绝不简单。”陈平安低声道。

宁姚剑心澄澈,早已捕捉到岁月残留的重重痕迹:“它数次提及三万年前的阿良前辈,想来当年前辈独身闯蛮荒幽渊,并非简单游历,而是留下了莫大后手。”

话音刚落,渊心深处那道沙哑苍老的太古残魂之声缓缓回荡,不复先前暴戾,只剩万古沧桑与沉沉怅然。

“时隔三万载,还有后辈记得那狂剑之人,倒是难得。”

“当年他一人一剑闯入此地,横斩万邪,破尽渊底层层禁制,所向无敌。即便是彼时蛮荒坐镇的大族老祖,也只敢俯首避让,不敢撄其锋芒。”

陈平安问道:“他战力通天,为何最终止步不前?”

古魂轻叹,声落寒渊:“因为他看得比谁都通透。”

“这幽渊深处,从来不止妖魔巢穴。”

“这里是上古圣战落幕的终末之地,是无数落败大能、殉道先贤的埋骨遗土。地底封存着上古天地格局的禁忌秘辛,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剑可镇蛮荒万恶,却不愿一剑搅动万古旧局,恐打乱后世人间气运,令未来苍生再遭劫难。”

一语落地,渊底更静。

陈平安心中豁然彻明。

世人皆谓阿良狂放不羁、随心所欲,却不知那位人间最肆意的剑客,心中藏着最大的克制与最深的苍生仁心。

他能斩尽邪恶,却选择留一线天地生机;他能踏平幽渊,却选择为后世人间留白铺路。

宁姚心神震动,手握剑柄,剑心深处悄然蜕变。

她一生修剑,斩恶除奸,杀伐立身,向来信奉正邪两分、遇恶必诛。可今日亲闻上古旧事,方才真正懂得——顶尖剑道从不是杀伐无尽。

真正无敌的剑,锋芒藏仁,杀伐存善,知进退,懂留白,敢担天下,亦敢为天下止戈。

“前辈之剑,是护道之剑。”宁姚轻声道,眼底敬畏愈浓。

太古残魂缓缓续道:“岁月最是无情。当年他一剑镇渊,留下剑韵锁煞,保蛮荒边境三万载大体安稳。可万古封印逐年松动,旧岁制衡之力衰退,地底凶煞复苏,才酿成如今席卷蛮荒的漫天妖乱。”

“我方才出手阻拦,并非与你们为敌,只是怕后世修士莽撞闯入禁地深处,触碰到上古禁忌根源,彻底掀翻天地旧局。”

陈平安神色沉静,字字坦荡:“旧岁格局终有落幕之时,新时代自有新道义。我们二人至此,只为平战乱、镇妖祸、护人间,无心窥探上古秘辛,更无意搅动天地气运。”

“只求还蛮荒边境一份安稳,还黎民百姓一份太平。”

黑雾深处沉默良久。

终是一声长叹,响彻万古幽渊。

“罢了,岁月轮转,世代更迭,旧规难束新人。”

浓稠黑雾缓缓向两侧分流,如同潮水退开,一条平整古朴、直通渊底最深处的古道,缓缓现世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