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轻轻点头,喉间忽然一阵闷咳,他偏过头去,以帕掩口。关银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该歇了。”
他却摆了摆手,对刘承道:“承儿,到榻前来。”
刘承膝行两步,握住了刘封搭在榻边的那只手。那只手消瘦,骨节突出,掌心却仍有薄茧,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
“朕有句话,对你说了无数遍,今日再说一次。”刘封的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你记住,为君者,不苛察而明,不轻信而断,不恋权而让。你掌中的不是天下,是千万人的性命。一步踏错,便是白骨累累。”
刘承眼眶一热:“儿臣谨记。”
“杜预,”刘封又唤,“朕走后,你与蒋琬、费祎当年留下的章程不同。新朝新制,旧人旧法,不必泥古。朕与你定下的三省六部之制,你继续完善。但有一样——”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几分:“九品中正的余毒……务必涤清。科举之制,是朕为天下寒门凿开的一道天门,这道门若是被人合上,朕死难瞑目。”
杜预伏身叩首,额头触地:“臣,至死守之。”
“姜维,”刘封最后将目光落在这位老将身上,“你与朕,从五丈原的风雪走到长安的城头,四十三年了。朕知道你还想打,还想往北,往西,往那大漠尽处去。”
姜维抬起头,眼中含泪:“陛下……”
“不打了。”刘封却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够了。当年朕穿过来时,只想活命,只想不让关羽死、不让荆州丢。后来站得高了,竟起了贪念,想改一改这乾坤底色。如今回头去看,该做的……朕做完了。”
他缓缓抽回手,向枕边摸索。关银屏从屏风后走出来,替他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枚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纹路的青铜打火机,表面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一片黯淡的铜绿。
刘封将它握在掌心,触感冰凉。
“这个东西……”他喃喃道,“四十五年了,打不出火来了。”
暖阁内一片沉默。窗外的松涛声更大了,似有风雪将至。
“你们都退下吧。”刘封将铜匣重新合上,递到刘承手中,“替朕……收好。”
三人退出暖阁后,关银屏回到榻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侧过头,看着她:“那年你爹在麦城对我说,你这女儿倔得很,要娶她,须得先打赢她。”
关银屏的眼泪无声滑落:“陛下赢了。”
“不,”刘封摇头,声音越来越轻,“是朕……输得心服口服。”
夜漏三更。洛阳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刘封的呼吸渐渐平缓。他最后望了一眼窗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秦岭的轮廓模糊在飞雪之中,像极了四十五年前,他从襄江边上回望麦城烽火时的那一幕。
青铜打火机冰凉地硌在掌心。
他闭上眼。
那团火终于熄了。但他亲手点燃的那簇光,正沿着四十三年凿开的壑道,无声燎原而去,再不会熄灭。
(第70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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