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下石阶,停在张氏家主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杜预比对方矮了半个头,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压得对方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张公。你越界侵吞官荒茶山,按律该流三千里。但朝廷看你张氏三代经营、三千茶农生计的份上,给你两条路。第一,将越界部分交归官营,你本人从轻发落,杖八十,罚银一千两。第二——"
杜预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让每个人都能听见:
"大理寺已查实,你张家私铸茶引三千张,五年间走私川茶入陇西、入汉中,获利逾十万两。若走第二条路,按《洪武律·专营法》第十三条,家主腰斩,族中男丁十六以上流放岭南,女眷充官。"
张氏家主腿一软,终于跪了下去。
"杜大人……张某……选第一条……"
杜预点点头,直起身来,望向人群。
"还有哪位世族,想试试朝廷专营法的刀刃?"
鸦雀无声。
三日后,长安,大明宫宣政殿。
刘封歪在御榻上,案头堆着从益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文书。关银屏坐在一旁替他批朱批,见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杜预的奏报,嘴角微微上扬,便搁下笔问道:"益州的事结了?"
"结了。"刘封将文书丢在案上,伸了个懒腰,"杜预这手牌打得好。先抓贪官,再办豪族,双管齐下。茶山归了官营,盐井清出了账目,张氏那老狐狸也被收拾服帖了。益州七郡的世族一看,乖乖交出了酒坊和醋坊的账本。"
关银屏拿起那份杜预的密奏扫了几眼,忽然蹙眉:"茶盐酒醋专营利,一年国库能增多少?"
刘封竖起四根手指。
"四十万两?"关银屏眼睛一亮。
"只多不少。茶和盐是大头,酒醋次之。加上之前矿税、商税,今年的岁入……"刘封从案头翻出一本册子,翻了翻,"预计能破三百万两。洪武初年才一百二十万,翻了整整一倍半。"
关银屏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你当年在上庸时,口袋里揣着那只青铜打火机,想过会有今天吗?"
刘封怔了一下,望向殿外。午后的阳光从敞开的殿门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道金色的长毯。远处,长安城的坊市间人声鼎沸,茶肆酒旗飘摇,炊烟与商队的尘土混在一起,织成一幅他花了半辈子才织出的锦绣图卷。
"想过。"他低声说,"但不敢想这么细。"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远处隐约的秦岭轮廓。
"茶盐酒醋,都是百姓日用的东西。从前这些利,被豪强和商贾吃了大半,朝廷收不到税,百姓买不到平价货。现在朝廷一把抓在手里,盐价从每斗五十文降到三十二文,茶价跌了三成,酒醋也稳了。国库有银子修路治水养兵,百姓有便宜盐茶吃用——这就是专营的理。有人骂我''与民争利'',可那个''民'',从来不是升斗小民。"
关银屏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
"杜预在益州杀了一个盐茶使,办了一个赵家,收拾了一个张氏。消息传出去,其余各州的盐茶酒醋官,怕是吓得连夜烧账本了。"
"烧了也没用。"刘封淡淡一笑,"洪武律的专营法里写得清清楚楚,每季对账,每年审计,三大御史轮流巡查。朕倒要看看,还有几个王崇敢伸手。"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杜预的奏报末尾批了一行朱字:"益州事毕,卿可移驾荆州。荆南茶山与云梦盐泽,交卿一并整饬。另——代朕问陆抗好。"
搁下笔,他望着墨迹未干的朱批,忽然笑了。
"银屏,你说杜预到了荆州,陆抗那老狐狸会不会请他喝酒?"
关银屏想了想:"会。但陆抗肯定得先问一句——''杜大人,荆州茶盐酒醋的专营,比益州松泛些不成?''"
"然后杜预定然回他——''陆公,陛下的规矩,天下同一。你想松泛?找你女婿说去。''"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殿外,长安城的暮鼓咚咚响起,坊市间的喧嚣渐渐沉淀。茶肆的旗幡还在晚风里飘着,酒坊的香气混着炊烟漫过街巷,盐铺门前的长队散去了最后一拨买盐的百姓,醋坊的伙计正在卸下今天的最后一车陶瓮——那里面装着的,是这个崭新帝国从毛细血管里一点点挤出的养分,最终汇入国库的江河,浇灌着关陇的麦田,加固着荆襄的堤坝,喂养着塞北的军马。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二十三年前上庸城中,一个年轻人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钱粮从何而来?
(第65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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