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脉连绵千里,层峦叠嶂,常年被浓稠的墨色云雾笼罩。山间古木参天,虬枝交错,遮断天光,谷底阴风穿林而过,卷着细碎的水雾与腐叶气息,终年不散。青龙潭便隐匿在苍梧山最幽深的绝境之中,是世间少有的阴寒剑修秘境,也是无数剑道修士又爱又惧的磨砺之地。传闻此潭上古有神龙蛰伏,死后残魂凝聚潭底,千年阴气淬炼潭水,暗藏剑道大道,可洗练剑心、淬养剑意,却也能吞噬杂念、绞碎心神,但凡心怀虚妄、执念深重之人踏入此地,轻则道心受损、剑意溃散,重则神魂沉沦、永坠渊底。
萧琰立在青龙潭崖边,白衣素净,不染半点尘霜。
山风烈烈,吹得他衣袂翻飞,墨色长发肆意飘舞,却吹不动他眼底半分波澜。少年身姿挺拔如青松立崖,脊背笔直,肩腰舒展,一柄朴素无华的青锋长剑斜负身后,剑鞘是寻常青木所制,无金玉纹饰,无宗门徽记,平平无奇,却隐隐透出一缕沉稳内敛的锋锐。他今年十七岁,历经江湖恩怨、宗门纷争,身负未解的身世羁绊,也曾被情仇裹挟、被俗世牵绊,可此刻立于绝境潭边,过往种种浮沉皆尽数沉淀,不留半分躁动。
世人皆道,剑道之路,需执念炽热,需杀伐果决,需一心求胜、步步争先,方能登临绝顶,勘破无上剑道。可萧琰一路走来,见惯了执剑者的癫狂与虚妄。有人执着于门派排名,终生争名逐利,最终剑心蒙尘,修为停滞;有人执念于复仇血海,剑意暴戾偏激,最终走火入魔,自毁道途;有人贪恋修为境界,急于求成,反而根基虚浮,难窥大道真意。
唯有他渐渐悟得,真正的剑道,从不是偏执强求,而是剑心无杂念,方寸守清明。
此番前来青龙潭,他并非为争夺秘境机缘,不是为求取绝世修为,更不是为一战成名、震慑江湖。他只是为洗炼本心,磨尽最后一丝残留的俗世杂念,让自己的剑、自己的心,彻底归于纯粹,归于本真。
崖下青龙潭,潭水漆黑如墨,静谧得没有一丝涟漪。寻常深潭必有水声潺潺、鱼跃波涌,可这片潭水死寂得诡异,仿佛连风都不敢惊扰这片渊底沉寂。潭面之上萦绕着层层淡青色阴雾,雾气冰凉刺骨,裹挟着浓郁的剑道威压,沉沉压在人心神之上。雾气之中,隐约流转着细碎的银色剑光,那是千年潭水吸纳天地剑气、蕴养大道法理凝聚而成的剑意残丝,无形无质,却锋利至极,可勘破一切虚妄,照见人心深处所有杂念与贪痴。
无数顶尖剑修曾慕名而来,欲借青龙潭之力突破桎梏、凝练无上剑意,可大多人皆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更有甚者,自此销声匿迹,尸骨无存。究其根本,便是人心杂念丛生,贪念、执念、嗔念、痴念缠绕于心,一旦入潭,潭中剑意便会无限放大心底所有晦暗,让人自困心魔、自我瓦解。
萧琰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整片青龙潭域。
他的眼眸澄澈如寒潭净水,无贪、无惧、无喜、无悲。身后青锋长剑微微震颤,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不是躁动不安,而是共鸣契合,似是知晓主人心意,已然做好了静心悟道、淬炼本心的准备。
旁人入此秘境,必先凝神戒备,运转全身修为抵御阴寒威压,小心翼翼探查周遭风险,唯恐被心魔侵扰、被剑意所伤。可萧琰未曾运转半分灵力护体,就这般步履从容,一步步踏下陡峭湿滑的崖壁,朝着潭边缓步走去。
脚下青石常年被潭水雾气浸润,湿滑冰凉,布满细碎的青苔,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渊。山间阴风卷着刺骨寒气扑面而来,侵入肌骨,寻常修士在此片刻便会气血凝滞、心神紧绷,可萧琰步履沉稳,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落地都安稳笃定,心神始终保持极致的平静。
杂念者,方寸之乱,道心之障。
萧琰心中了然,过往数年修行,他也曾有过迷茫,有过焦灼。初入剑道时,他急于精进修为,日夜苦修,执念于突破境界;身负身世谜团时,他曾被恩怨牵绊,心绪难平,剑势之中带着几分戾气;目睹江湖纷争、正邪混战,他也曾动过恻隐、生过愤慨,心绪起伏不定。这些细碎的情绪,看似微不足道,实则都是剑道路上的桎梏,是藏在心底的杂念,悄然遮蔽着剑道本心。
而今日青龙潭一行,便是他斩断杂念、纯粹剑心的最后一关。
行至潭边,冰凉的潭风扑面而来,雾气缠绕周身,瞬间浸透衣衫,贴在肌肤之上,寒意彻骨。潭中沉寂的漆黑水面仿佛一面巨大的魔镜,沉沉倒映着他的身影,却又模糊扭曲,看不真切。隐约之间,潭底深处传来幽幽低鸣,似龙吟余响,又似万千剑鸣交织,低沉悠远,回荡在整个山谷之间,震得空气微微震颤。
这是青龙潭的心境幻音,专扰人心神。修为越高、执念越重之人,听闻此音,心境波动便会越剧烈,极易陷入自身执念幻境,永世沉沦。
萧琰静静伫立潭边,双目微阖,凝神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