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雨水

大河之上 长空一击

“江江,谈恋爱不是搞工程。”晚饭的时候,河生斟酌着措辞,“不能什么事都列计划。”

“我知道。”陈江埋头扒饭,语气很平淡,但耳根已经出卖了他。

“你知道什么?”林雨燕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进来,“你爸说得对,谈恋爱要用心,不用表。”她把一盘青菜放到桌上,又补了一句杀伤力极大的话,“你要是敢拿那张表给苏敏看,人家不跟你分手才怪。”

陈江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差点掉了。

陈溪坐在旁边,歪着脑袋,一脸看戏的表情。“哥,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吃饭。”陈江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食不言寝不语。”

“你平时吃饭话最多了。”陈溪不依不饶。

陈江没有再说话,低着头,只管把饭往嘴里扒。林雨燕和河生对视了一眼,都不再追问。有些事问太多,反而不好。

正月十八,陈江第一次正式约会苏敏。不是之前那种“见个面聊聊天”,是正正经经的约会——看电影、吃晚餐、送回家。林雨燕比他还紧张,从上午就开始在衣柜里翻腾,把他从里到外换了个遍。“这件太暗了”“这件太花了”“这件像是去相亲的——哦你就是去相亲。”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河生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的棉裤拖鞋。

“爸,您觉得怎么样?”陈江转过身,大衣的下摆在膝盖附近晃了晃。

“挺好的。”河生说,“但你别老摸领口,像个偷东西的。”

陈江的手僵在领口旁边,不知道该放哪儿了。

下午五点,陈江出门了。他走得很急,脚步声在楼道里嗒嗒地响,像是在百米冲刺。林雨燕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过身,一边擦手一边问河生:“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结婚?”

“急什么?”河生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江江才二十六,苏敏应该也差不多。”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孙子都好几岁了。”林雨燕坐到沙发上,把电视遥控器握在手里却半天没按下去。

“那是你结婚早。当初要不是你催着,我也还想多干几年再结婚。”

“多干几年?再多干几年你连媳妇都娶不上了,谁跟你?”

河生放下报纸,看着林雨燕。她坐在沙发上,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在夕阳的斜照中格外清晰。可是他觉得她还是很好看,比年轻时多了许多底气。

那天晚上,陈江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弧度,手里的电影票根被他折成了很小的一块,塞在裤兜里。林雨燕坐在客厅等他,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陈江换下鞋,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上扬。

“看电影了?”

“嗯。”

“什么电影?”

“《流浪地球3》。”陈江顿了顿,“科幻片。”

林雨燕不懂科幻片,但她懂儿子的笑。“她喜欢看吗?”

“喜欢。”陈江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也喜欢刘慈欣,读过《三体》。”

“那就好。”林雨燕站起来,走进厨房热了一碗汤。“喝了再睡,晚上冷。”她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卧室。陈江端着那碗汤,坐在沙发上,看见汤面上冒着热气。他没急着喝,而是把那张折得很小的电影票根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抚平,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夹进书桌抽屉里的一本笔记本里。

雨水节气过半,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在电话里说,开春了,枣树的芽发了不少,比去年还多,枝条上稀稀拉拉地冒出了一层嫩绿色的芽苞。河生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父亲种的那棵枣树,想起小时候爬树摘枣的情景,想起母亲晒枣干的样子。母亲刚去世那些年,每到春天他都会梦见那棵树,梦见自己坐在树杈上,母亲在树下铺开一张大布单等他往下扔枣。

“哥,你身体怎么样?”河生问。

“还行。”大哥说,“腿不疼了。你嫂子走了,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就在院子里转了又转,一天到晚看那几棵树。”

“那就好。等天暖和了我回去看你,帮你给枣树剪枝。”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着刚刚冒出来的嫩芽。他在阳台角落里试着找蚯蚓,没找到。泥土还太冷,蚯蚓还缩在更深的地方。

正月二十二,陈溪收到了青少年报社的邮件。她投的那篇稿子被录用了,将发表在三月号的副刊上。陈溪看到邮件的那个瞬间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把正在午睡的河生吓了一跳。

“爸!妈!我的文章发表了!”她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还在发抖。

林雨燕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真的?给我看看。”

陈溪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半天没看懂编辑部的专用格式,又递回给陈溪。“你爸看,他识字多。”

河生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那封邮件。邮件很短,只有几行,大意是您的稿件已通过审核,拟刊发于本刊三月号,望您继续来稿。他反反复复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还给陈溪,语气尽量平淡:“恭喜你。”

“爸爸,您不兴奋吗?”陈溪的脸涨得通红。

“兴奋。”河生的声音依然四平八稳,“但做人要稳重,不能因为一点成绩就翘尾巴。”

林雨燕在一旁打了他一下。“你就装吧。”河生没忍住笑了。

晚上,陈江回来后知道了这个消息,说要请妹妹吃饭庆祝。陈溪说不用请,你帮我介绍两个采访对象就行,我要写系列报道。陈江摸了摸鼻子,说我认识的人都是造航母的,涉密。陈溪撇撇嘴:“那等我混出名了再找你采访。到时候跟你们单位宣传处对接,不走私人关系。”

一桌人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

月底,河生去了一趟墓地。不是清明,但天一直不晴不雨的,他特意选了一个阴天的早晨去看周老师。墓地在青浦福寿园,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有几片枯叶,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吹来的。河生蹲下来,先拿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他在心里说,没有出声,嘴皮子微微翕动。

他蹲了很久,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周老师,家里都挺好的。您放心。”

风从松柏间穿过来。

“您教我的字,我还在练。每天都练,不敢偷懒。去年写的那幅《兰亭序》裱起来了,挂在书房里,天天看着,想起您。您说的那些话——写字如做人,要认真,要有骨气——我都记着。”

他站起来,膝盖有些发僵,缓了缓。

“周老师,您儿子挺好的,他工作忙,不能常回来。他有他的事业,您会理解的。”

远处有一只鸟从松树上飞起来,扑棱棱的,顺着风往南边去了。

“我走了,周老师。下次再来看您。”

他把保温杯收进包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十一

雨水节气将尽,天气变得潮湿起来。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风吹过来湿漉漉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不少嫩叶,墙角那棵石榴树也绿了。母亲说的——“雨水连绵是丰年,雨水不落旱三年。”他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是丰年,但他希望是。

下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教室里的人又多了一些,李老师教他们写“春夜喜雨”。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