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府那边,我去说。”林墨断然道,“我就说,绣制过程中,我们有了新的灵感,想在瑶池水底增添一些灵动的细节,使画面更富层次和生趣,但需要稍作修改,可能会比原定时间晚两三日交付屏芯。只要最终效果惊艳,晚两三日,伯府应当能够体谅,毕竟寿辰还有半月。关键是,我们必须在十日内,完成修改,并且做到天衣无缝!”
郑氏看着林墨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刺眼的污损,一咬牙:“好!就这么办!墨哥,你去伯府陈情,务必说得婉转周全。这里交给我,我就算不眠不休,也要在十天内,把它改好!”
时间紧迫,分秒必争。林墨立刻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带上备份的画样草稿和一点“心意”,前往永嘉伯府。他没有直接求见老夫人,而是通过门房,找到了宋嬷嬷。
林墨将事情说成是“绣制过程中,内子忽有灵感,觉瑶池仙水,清澈见底,若能于水波之下,添些许灵石水草、锦麟唼喋之景,更显仙家气象,且暗合‘福寿绵长、生机盎然’之吉兆”,只是修改需时,恳请宽限两三日。他言辞恳切,又奉上一点不贵但精巧的“辛苦钱”,并保证修改后效果绝佳,若伯府不满意,分文不取。
宋嬷嬷起初有些不满,觉得临近交付还要修改,有些儿戏。但林墨说得在理,且态度恭谨,又想到老夫人确实喜爱国画中的精巧细节,便答应去向老夫人禀报。片刻后,宋嬷嬷回来,道:“老夫人说了,郑掌柜手艺是信得过的。既有巧思,便依你们。只是最迟十日后,必须将屏芯送到‘雅集斋’,不能再晚。若改得好,自有赏;若改得不好,或耽误了装裱寿辰,可别怪府里不讲情面。”
林墨再三保证,千恩万谢地离开。第一步,算是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铺子里,郑氏已经开始了争分夺秒的“战斗”。她先仔细观察污损区域的形状、颜色深浅变化,在脑中快速勾勒礁石或沉木的轮廓。然后,她选出与污损底色相近的深褐、灰绿、青黑色丝线,又搭配了少量石青、赭石、土黄色丝线,用以表现石头的纹理和苔痕。
她不再试图清除或覆盖污损,而是将其作为“画布”的底色。她用最细的针,沿着污损的边缘,以长短针、套针,开始绣出礁石坚硬的质感、水渍浸染的痕迹。污损中心颜色最深处,被她巧妙绣成了礁石的背光面或孔洞。颜色较浅的晕染部分,则用渐变的丝线,绣出水流冲刷的纹路和附着的水草、青苔。
这是一场与时间和技艺的赛跑,更是一场心理的较量。郑氏必须全神贯注,每一针都要精准,既要掩盖污损,又要自然融入原有画面,不能有丝毫突兀。她几乎不吃不睡,累了就在绣架旁趴一会儿,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秀云和其他绣娘帮不上修改的忙,就全力负责其他部分的最后检查和清理工作,并保证铺子日常运转,让郑氏能心无旁骛。
林墨每日下衙就立刻回来,帮忙打下手,递线、选色、掌灯,也为郑氏鼓劲。他深知,这不仅是挽救一件绣品,更是挽救凤栖阁的声誉,抵御即将到来的风暴。对方既然出了如此阴损的招数,绝不会就此罢休。必须抢在对方发难之前,将绣屏完美交到伯府手中,堵住他们的嘴。
第九天深夜,修改终于接近尾声。原本刺眼的污损区域,已然“变身”为一处玲珑的水底礁石,石上青苔点点,石缝间水草摇曳,几尾红色的小锦鲤在石边嬉戏,灵动有趣。礁石的灰暗,与瑶池水的清澈形成对比,反而增添了画面的层次感和真实感,仿佛瑶池水真的深不见底,蕴藏生机。整体看去,浑然天成,丝毫看不出修改的痕迹,甚至比原设计更多了一份巧思和意趣。
郑氏落下最后一针,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虚脱。林墨仔细审视,眼中露出赞叹和心疼。“婉儿,成了!鬼斧神工!”
次日一早,郑氏强打精神,和林墨一起,将绣屏屏芯小心包裹好,亲自送往“雅集斋”。老师傅展开屏芯一看,先是惊讶于其精美,待郑氏指点他看到那处“点睛之笔”的水底礁石时,老师傅抚须良久,叹道:“妙啊!化腐朽为神奇!此处改动,非但无瑕,反而增色不少!郑掌柜好巧思,好手艺!老夫装裱时,定让边框与之相得益彰!”
得到装裱师傅的肯定,郑氏和林墨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大半。只要伯府老夫人认可,这一关就算过了。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雅集斋”,返回铺子的路上,小伙计气喘吁吁地跑来,面带惶急:“掌柜的,东家,不好了!宫里来了几个人,说是内务府的,拿着帖子,说我们前些日子进上的绣品有问题,要封铺查账,带您去问话呢!”
郑氏和林墨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来了!果然来了!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就在绣屏修改完成、即将交付伯府的这个当口。对方,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那幅“有问题”的旧绣品。
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刚刚倾尽全力弥补了一个漏洞,却又不得不立刻面对下一个,更凶险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