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了绣品,拿了被克扣的银钱,郑氏以为宫里这桩“亏本买卖”算是了结。虽然憋屈,但能破财消灾,也值了。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永嘉伯府寿礼的收尾工作上,力求尽善尽美,不辜负这份信任,也为铺子挣得更稳固的名声。林墨在钦天监依旧谨慎当差,暗中通过王博士的渠道,继续打探曹、刘二人的底细,尤其是他们背后的“郝副总管”。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半月。这日晌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郑氏正在后堂与秀云等绣娘商量伯府绣屏最后几处细节的针法,小伙计又神色不安地进来,低声道:“掌柜的,曹公公又来了,还带着两个人,脸色……不大好看。”
郑氏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她定了定神,走到前堂。只见曹公公正背着手,打量着货架上的绣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除了上次那个刘内侍,还多了一个面生的年轻宦官,眼神倨傲,看人带着审视。铺子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曹公公,刘公公。”郑氏上前行礼,脸上挤出笑容,“不知二位公公大驾光临,有何吩咐?可是上回的绣品,贵人有什么示下?”
曹公公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郑掌柜,绣品嘛,贵人看过了。”
郑氏的心提了起来,小心翼翼道:“不知贵人可还满意?小店技艺粗陋,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公公指点。”
“指点谈不上。”曹公公慢悠悠道,“贵人说,绣工尚可,心意也算到了。只是……”他拖长了语调。
郑氏屏息静听。
“只是这用料,似乎俭省了些。”曹公公指着空处,仿佛那里就挂着绣屏,“那白鹭的羽毛,用线不够亮泽;水波的丝光,也弱了几分;底子嘛,也稍嫌单薄。贵人眼力好,一眼就看出来了。说这若是放在寻常人家,倒也罢了,可那是要呈进宫里,悬于贵人雅室的,如此俭省,怕是不太恭敬吧?”
郑氏心中一片冰凉,果然来了!她就知道这事没完。她强自镇定,赔笑道:“公公明鉴。小店接这活计,实在是战战兢兢,唯恐有负贵人所托。用料上,已是倾尽所有,选了上好的府绸和丝线。只是小店本薄利微,内务府定的三十两工价,实在……实在不敷开销。不瞒公公,为这绣品,小店已是赔本在做,这用料细目,上次也呈给公公过目了……” 她说着,示意账房去取账本副本。
“哎,账目是账目,东西是东西。”刘内侍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话,“贵人是体恤你们小本经营,才没计较。可这呈进宫里的东西,讲究的是个体面。用料俭省了,失了体面,贵人不悦,咱家们也不好交代不是?”
曹公公摆摆手,止住刘内侍的话头,看着郑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郑掌柜,咱家也知道你们的难处。这样吧,贵人大度,也不为难你们。只是这绣品,既已呈上,再改也麻烦。这样,你们再补一件小玩意儿,不拘什么,精巧些,雅致些,给贵人把玩,也算是补了这用料上的……不足。如何?”
补一件“小玩意儿”?郑氏立刻明白了,这是换了个名目,继续索要。上次是明抢,这次是找茬后的勒索。她心中怒火升腾,但脸上不敢表露,只是为难道:“公公,不是小店推诿,实在是……小店近来接了永嘉伯府老夫人的寿礼,工期紧,人手全扑在那头了,实在分身乏术。再者,小店小本经营,上次已是大伤元气,这再补一件,恐怕……”
“郑掌柜,”曹公公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咱家好言好语与你商量,是看在你还算懂事的份上。贵人宽宏,不追究你们用料不精之过,只要补个小玩意儿,已是天大的恩典。怎么,你这铺子是不想开了,还是觉得,攀上了永嘉伯府,就不把宫里的话当回事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攀上伯府?郑氏心中一凛,他们果然对伯府的订单心怀芥蒂,或许这正是他们再次找上门的原因之一——觉得凤栖阁有了“新靠山”,不再那么好拿捏,所以要再敲打敲打。
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宦官这时冷哼一声,尖声道:“曹奉御,跟这市井妇人啰嗦什么!贵人看得上她的手艺,是她的造化!让她补个玩意儿,是给她脸面!再推三阻四,咱家看这铺子也别开了,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违禁的东西!”
奉御?郑氏捕捉到这个称呼,心中更沉。奉御是内官监下属的低级宦官头目,有品级,虽不高,但比普通宦官有实权。这曹公公果然是奉御。而他带来的这个年轻宦官,口气更大,恐怕来头不小。
郑氏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硬顶,这三人立刻就能以“轻慢宫人”、“用料不敬”甚至“藏有违禁”的由头,将铺子查封,将她下狱。可若再让步,这次是“补个小玩意儿”,下次呢?下下次呢?这将成为无底洞,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