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账目做到极致清晰。她单立一本“内府特制绣品账”,详细记录:某月某日,御用监曹公公、尚衣监刘内侍持内务府凭单(编号XXX,模糊)来店,定制仿宋《秋塘双鹭图》绣屏一件,要求四个月交工,定价三十两。其后,每购一笔材料(府绸X尺,银X钱X分;XX色丝线X绺,银X钱X分……),每支付一笔工钱(预付秀云特勤补贴X两,自支补贴X两),甚至每日工时,都记录在案。材料样品、丝线余量,也都保存。她要让这本账,成为万一有事时的证据——不是我们不做,是你们给的钱,只够这么做的。
其次,主动沟通,但保持距离。在绣制过程中,每隔半个月或遇到关键节点(如定稿、配色完成、绣制过半),郑氏会以“请公公指点”为名,写一份极其恭敬、详细的“进度呈报”,托人送到两位公公可能当值的地方(她设法打听了个大概),但绝不亲自上门,也避免与他们过多见面。呈报中,她反复强调用料之精、用工之费、耗时之长,以及自己“唯恐有负贵人期望,战战兢兢,日夜赶工”的惶恐心情,同时委婉提及“物料腾贵,工价不敷,小店勉力支撑”的窘境。目的有三:一是显示重视和努力;二是为可能的“质量不尽如人意”或“请求宽限”做铺垫;三是暗示“我们很穷,别再敲诈了”。
第三,预留后手,准备“备份”。郑氏在正式绣制前,用普通布料和丝线,先绣了几个关键局部(白鹭的头部、翅膀,水波的纹理)的小样,一来练习手感,二来这些小样可以作为“证据”,证明她们尽力还原了。同时,她让林墨设法悄悄找了一位擅摹画的落魄画师,以极低价格,请他将那副本临摹了两份。一份备用,另一份她准备在交货时,连同绣品一起“孝敬”给两位公公,美其名曰“恐绣品未能尽显画意,特奉摹本一幅,以供贵人赏玩比对”,既显得周到,万一绣品被挑剔,也有个转圜余地——您看,画本如此,我们已竭力模仿了。
第四,借力打力,适度透露。郑氏没有四处宣扬宫里来人订货的事,但在与永嘉伯府宋嬷嬷对接寿礼进度时,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不敢瞒嬷嬷,近日宫里也有贵人差了活儿来,要得急,工价又低,可把小店愁坏了,只能紧着两边赶,唯恐怠慢了老夫人这边。” 她语气苦恼,但重点是点出“宫里也有差事”,且“要得急,工价低”。宋嬷嬷是内宅老人,岂能不懂其中关窍?多半会理解为宫里有人借势压价。这无意中的一句话,既解释了可能出现的工期紧张(为后续可能的微小延期铺垫),也可能借宋嬷嬷之口,将此事传到伯府甚至更广的圈子,让曹、刘二人有所顾忌——这铺子可是给伯府做寿礼的,逼得太紧,万一出了岔子,伯府脸上也不好看。
林墨那边也没闲着。他通过王博士的某条隐秘渠道(王博士未明说,但暗示与内官监有些关系),大致打听到:御用监确实有个姓曹的管事宦官,但并非要紧人物,似乎与司礼监某位随堂太监的干儿子走得近。尚衣监的刘内侍,则听说与宫内某位管事嬷嬷是远亲。两人品级不高,但常借采办之名,在外间有些手脚不干净的名声。至于他们口中的“贵人”,难以查实,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拉大旗作虎皮。王博士只提醒了一句:“小鬼难缠,破财可,但账要清,痕迹要留。”
有了林墨的消息,郑氏心里更有底。这两人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也确是宫里的“小鬼”,得罪不起。她的应对策略,就是“敬鬼神而远之”,钱,可以亏一些;活,尽力做好;但想把我当冤大头无限索取,没门;想找茬,我也留好了后路。
日子在忙碌和紧张中一天天过去。郑氏和秀云起早贪黑,眼熬红了,手磨出了茧子。伯府的寿礼大屏稳步推进,已完成了近半。宫里那幅《秋塘双鹭图》绣屏,也在郑氏一针一线的精心勾勒下,渐渐成形。她运用了套针、戗针、滚针、打籽针等多种针法,尽力模仿原画的笔意墨韵,白鹭的羽毛力求蓬松灵动,水波芦苇力求萧疏有致。虽然用料并非顶级,但凭借精湛的技艺,成品看上去依然颇为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