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忘不掉的,才会被册子留下。
“每年换一批,是为了让你们互相不认得。”许沉慢慢说,“这样临取、广播、收册、核字,谁都不知道上一任做过什么,谁也追不到上一层。”
门内那道声音终于有了点变化,像纸张被指腹压出褶皱。
“你知道得太多了。”
“是你们写得太满。”许沉抬头,“轮岗册、临取流程、值夜室、广播复读,缺一环都连不上。你们把制度写得这么细,就是怕有人看出来,这不是一个人的错,是一整批人一批批接着做。”
外面空气像忽然停了。
楼道灯闪了一下,墙上那排发白的水痕在明暗间像几条细长的人影。门内那本轮岗册又翻了一页,纸页边缘轻轻颤着。许沉借着那一下,终于看清后面一栏的标题。
年度交接。
下面是日期,是签收,是移交人,是接收人,还有一栏被压得极重,写着“守门培训”。
她的呼吸微微一顿。
原来学校不只是换人,它还会训人。每年把一批人换上来,教他们怎么报广播,怎么填签字单,怎么让名字在册子里变浅,怎么在点名册上把一个座次改成“未定”,怎么在临取确认的时候把学生从座位里悄无声息地抽掉。所有守门的人,都是这样一层一层被带进来的。
“培训?”许沉盯着那一栏,声音压得很低,“谁教的?”
门口那名值夜员脸色更难看了。他像是想阻止她继续看下去,可脚下又像被什么钉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门内那道声音却比他更冷静:“看你自己。”
许沉顺着那页往下扫,终于扫到最下面一行备注。
旧守门人离岗后,不得保留完整流程记忆。
她心里猛地一沉。
不是不能记,是不得保留。也就是说,学校并不指望每个人都彻底失忆,只要把完整流程切碎,让他们只记得一段、一层、一夜,够用就行。每年换一批,正是为了把完整链条拆散。上一批守门人只保留前半段,下一批只接后半段,中间的人和事,被交接表、轮岗册和广播口径拆得零零碎碎。这样即便有人察觉,也很难把整套制度拼出来。
许沉忽然想到前面那些老师的反应,想到班主任那种欲言又止的回避,想到值夜老师对广播口径的熟稔又迟疑。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彻底坏掉了,而是他们被切成了不同的段落,段落之间互相接不上。
她的心口一点点冷下来。
“上一批守门人去哪了?”她问。
门内静了很久,久到走廊另一头都听不见别的动静了。
然后,那道声音才慢慢说:“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改名了。”
“还有的呢?”
这次没人立刻答。
那名值夜员却在这时低低吸了口气,像是被这句问到了某个不能碰的位置。许沉看见他指节一寸一寸发白,仿佛很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一句:“你别往下问了。”
“为什么?”
“因为你问到最后,就会发现守门的人里,也有被守过的。”
许沉眼睫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