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反倒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在震远武馆这三年,从来不跟任何人起冲突,不争功,不出头,不巴结教头,也不拉帮结派。他的存在感低到连饭堂打菜的大娘有时候都会忘了给他留一份。唯一跟他走得近的只有宋宵,而宋宵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陵哥桩功特别扎实、人特别好、就是话太少”。长龙武馆想从他身上挖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恐怕得花一番功夫。
但话虽如此,苏荃的提醒还是让他心中敲响了警钟。蛰伏三年,他最怕的就是被推到台前。昨天街上那一撞是不得已——小女孩在马背上随时可能丧命,他做不到袖手旁观。但那一撞的代价,就是打破了他亲手筑起来三年的隐形墙。
江陵呼出一口浊气,重新走到铁木桩前。他将铜牌从怀中取出,塞进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缝里,用一块碎石片盖住。这东西现在不能带在身上,万一被人看到,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多不必要的注意。
然后,他继续练功。
太阳越升越高,旧木桩区的阴影一寸寸缩到墙根下。江陵完成了上午的八百次贴山靠练习后,正坐在石墩上喝水休息,忽然听到前院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那声音比平时饭堂开饭时的动静大得多,隐隐夹杂着怒骂和兵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江陵放下水瓢,侧耳听了几息,眉头微微皱起。他听出了几个关键词——“堵门”“欺人太甚”“忍不了了”。声音中最响亮的是大师兄屈听戈的嗓门,平时还算沉稳的一个人,此刻却像是在暴怒地吼着什么。
出事了。
江陵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前院的事情跟他没关系,乱子越大越应该躲在后院不露面。但另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昨天他才刚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手,整个震远武馆的弟子都看到了,甚至长龙武馆都在查他的底细。此刻如果躲在后面不出面,反而显得可疑。
有时候,最安全的躲藏方式就是站在人群里,不高不矮,不前不后。
他放下水瓢,披上粗布短褐,不紧不慢地朝前院走去。
震远武馆的大门前已经围了厚厚一圈人。外门弟子在外围探头探脑,内门弟子排成人墙堵在门口,一个个面红耳赤,拳头攥得发白。大门外的石板路上,站着十几个穿着靛青色练功服的人,正是长龙武馆的弟子,为首的是一个方脸络腮胡的壮汉——长龙武馆的首席教头朱铁膀。
朱铁膀今天明显是有备而来。他带着的弟子一个个精气神十足,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意,目光放肆地扫过震远武馆的大门,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经被自己买到手的东西。
屈听戈站在大门正前方,一柄青钢长剑已经出鞘三寸,被身旁的赵铁山死死按住手腕:“屈听戈!别冲动!在武馆门口动刀,事情就大了!”
“大?赵教头,他们已经欺负到家门口了!”屈听戈青筋暴起,手指指着朱铁膀的鼻子,“姓朱的,你再把你刚才的话说一遍!”
朱铁膀双臂抱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我说了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城南校场你们连输两阵,阵上那几个弟子,功夫稀松得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我们长龙武馆赢了就是赢了,我今天过来好心提醒你们一声——年底的官府评优,震远武馆名额怕是要被裁掉一半了,你们提前做个心理准备,省得到时候面子上过不去,这不叫欺人太甚,这叫人情世故。”
震远武馆弟子们一片咒骂,好几个年轻气盛的已经拔出兵器,被教头们死死拦着。场面几乎要失控。
“哦对了,”朱铁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后排某个位置,“你们那个叫江陵的外门弟子呢?昨天在街上撞马那个。听说他桩功挺扎实?来来来,今天正好人在,叫他出来,跟我这小徒弟过上两招,也好让我们长龙武馆见识见识震远武馆外门弟子的真功夫。”
人群自动往两侧分开,朱铁膀的目光像一把钩子,精准地钩住了站在后排靠墙位置的江陵。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他。
江陵心里暗骂了一声。他已经站得够靠后了,缩在几个高个儿外门弟子的肩膀后面,但朱铁膀的眼睛太毒,显然是来之前就看过他的相貌描述,早有准备。刚才那句话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计划好的——“见识见识震远武馆外门弟子的真功夫”,这话表面上是在夸他,实际上是把整个震远武馆的脸面压在他一个外门弟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