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宵一愣,看着江陵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感觉后脊背有些发凉。他认识江陵三年,知道这人平时话不多,但只要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认真的。
“……行。”宋宵咽了口唾沫,没再多问。
江陵重新走到木桩前,但他的目光却越过围墙,朝武馆前院的方向扫了一眼。他在这里待了三年,虽然不参与内门事务,但一双眼睛却从未闲过。三年里,他看遍了这个武馆每一个角落的运转规律——哪些教头之间有矛盾,哪些弟子在拉帮结派,哪些人表面光鲜实则内里空虚。
今天城南校场的事情,在他看来并不算意外。
一个武馆如果内部已经不干净了,那在擂台上丢人是迟早的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不关心武馆的面子,但他关心一件事——如果震远武馆的根基被动摇,那他这个躲在后院练功的外门弟子,安稳日子恐怕也就到头了。覆巢之下,没有完卵,这种道理他在很久以前就懂了。
而在前院,震远武馆的议事厅内,赵铁山正在向老馆主陆远图汇报今天校场的事情。陆远图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坐在太师椅上,手中转着两颗铁胆,听完汇报后久久沉默。
“铁山,你去查。”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地上,“查清楚长龙武馆是怎么拿到我们内门弟子训练底细的。如果是从外面偷看的,你把那个偷看的人找出来,打断腿。如果查来查去,发现偷看的人根本进不到能看那么细的地方……”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转动手中的铁胆,铜铁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铁山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低声应道:“老馆主放心,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当天晚上,陆微没有去饭堂吃饭。她独自一人坐在内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这次季度切磋的弟子名单和对应的训练档案。她的手指在名单上一行一行地划过,每一行字都看得仔仔细细。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赵伯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桌上:“大小姐,您从下午回来就没吃东西,多少喝碗粥吧。是老奴亲手熬的红枣桂圆粥,您小时候最爱喝的。”
陆微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赵伯,张桐和陈钧这两个弟子,之前有没有在外人面前露过功夫?”
赵伯想了想:“应该是没有。老奴问过负责训练他们的梁教头,梁教头说这两个弟子一直是在武馆内院训练,从来没有在校场上公开练过。按武馆规矩,内门弟子的短板弱点只有训练教头和排课的大教头才能掌握,名单也是切磋前两天才定下来的,外人不可能提前知道。”
陆微放下名单,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把名单报给赵婉清之后,她有没有改过?”
赵伯心中咯噔一下,犹豫片刻后才低声说:“大小姐,您怀疑……”
“我没有怀疑谁。”陆微睁开眼,把那副冷淡的面孔重新戴上,“我就是问,她有没有改过名单。”
“……有。”赵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原本梁教头排的是孙浩和钱彬,赵教头说孙浩最近家里有事心神不宁,钱彬脚踝旧伤没有痊愈,所以换成了张桐和陈钧。”
陆微没有再说话。她端起了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红枣桂圆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色里。
震远武馆的夜,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第二天一早,江陵如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出现在旧木桩区。但今天与往常不同的是,他刚打完两趟拳,就察觉到有人在靠近——脚步声极轻,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被刻意压到了最低,若不是他刻意留心,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没有回头,继续打着他的拳,只是将感知放开,捕捉着那个脚步的每一个细节。来人是个女子,体重在一百一十斤左右,步幅均匀,呼吸沉稳——是练过内家功夫的人才会有的节奏感。不是宋宵,不是陆微,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武馆弟子。
江陵心中微微一凛,拳势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他的身体已经提前调整到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微屈姿态。
“江公子。”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像夜风穿过竹林。
江陵缓缓收势,转过身。站在月亮门口的是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女子,身量纤细,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厉感——像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他对这个女人没有任何印象,但从她的气质和眼神来看,绝非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