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雨打残卷,今日之道

道人的声音在冷清的殿内回荡。他指着残卷上一幅模糊的山水走势图,上面画着的正是大乾北境的卧牛山脉连绵起伏的轮廓。

“你看这几处阵眼,大乾定国两百余载,龙气全在镇北关这道脊梁骨上吊着。”

“如今北方的将星晦暗不明,一旦阴山那边的兵锋压过来,镇北关首当其冲。”

“届时天下气机大乱,咱们清风观守着蜀州的这口地脉,必然会遭到溃散龙气的冲击。你要记住,无论外面打成什么样,死多少人,不可开门纳客,不可轻易替人起卦测字。”

小道童听得很认真,他清楚师尊轻易不会开讲这些深奥的典籍,那些都是观主历代口口相传的不传之秘。

他蹲下身,从湿漉漉的袖口里抽出一根,从庭院里捡来的带皮柳树枝。

一边听着师尊的讲解,一边在掌心的皮肤上比划着那些复杂的星轨图阵。

时间在滴答作响的雨声中慢慢流逝。

条案上的古籍被翻到了最后几页,竹纸破损得更加严重。

白发道人指着上面一段被朱砂圈起来的古篆,语气依旧平稳,念出了接下来的口诀。

“大劫若至,人力不可违。当断去红尘因果,封锁山门,门下弟子皆需自闭气海,三年不出。”

自闭气海这四个字落入小道童的耳朵里,他那在掌心划动的柳树枝猛地停住了。

对于修道之人来说,气海是根本的所在,自闭气海等于亲手封死了自己与天地沟通的桥梁。

这就跟世俗里的农夫自断双臂没有两样。

除非遇到了足以覆灭整个宗门的死劫,否则绝不会动用这种断尾求生的最后手段。

那根带皮的柳树枝从他细嫩的手指间滑落。

“师尊。”小道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一条条红血丝,眼眶外围泛起了一圈明显的红晕。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压制不住的颤音,鼻翼翕动,脱口而出问出了一句。

“您今日讲的这些避祸的法子……您这莫不是在交代后事?”

雨下得更大了,狂风把细碎的雨滴吹过半开的窗棂,打在老旧的沉香木条案上,在干枯的竹纸上晕染开几个深色的水点。

白发道人没有去看小道童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他慢慢收回手,将宽大的道袍袖口抬起。

在那页已经写满命运定局的老旧书页上轻轻扫过,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落灰,也把那些被风吹进来的雨水擦拭干净。

他做完这个动作,才用没有任何波澜的口吻回答。

“这不过是今日之道罢了。”

道人的目光跃过那扇雕花的木窗,投向门外那片白茫茫的夏雨。

看着院落里那几株被暴雨打得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翠绿芭蕉叶。

人生天地间,总有要走完的路。

无论是大乾的百年国祚,还是赫连王庭的铁马金戈,都在这条充满杀戮与兴衰的路上跋涉。

路到了尽头,悬崖就在前面。

他这个看门人既然看到了万丈深渊底下的风景,提前把该传的道理传下去,顺应天理生老病死,本就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陈长风带回来的那种不属于这方天地的火器,把原本铁板一块的死局硬生生劈开了。

天机已乱,这大乾的江山和草莽里到底还会翻出怎样的惊涛骇浪,他这副枯骨是看不到了。

但他在这方满是残篇的棋盘里枯坐了这么多年,推演了一辈子无法改变的败局,却在临死前看到了破局的落子,看到了另一种不可预测的变化在北方大地上生根发芽。

道人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在这空旷阴冷的后殿内,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问了一句。

“大乱将至,死局得破,这是祸吗?”

雨水敲打着屋瓦,没有任何人来回答他的问题。

随后他自己摇了摇头,那张老态龙钟的脸上化开了常年积压的沉重。

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透出几分看穿千秋岁月的豁达。

他闭上眼睛,伴着那绵长的夏雨声,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极长极长的叹息。

“是福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