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安缓缓道:“他在看你,萧尘,究竟只是一个遭逢家变、凭着一腔血性横冲直撞的少年,还是一柄真正能撑起北境,也终有一日会令他寝食难安的刀。”
“更是在看,镇北军到了你手中,究竟还会不会是从前那支镇北军。”
“是继续替大夏守住雁门关,听命于朝廷;还是会在你手中,变成一支只认萧家、不认天子的兵马。”
暖阁内一时无声。
这话说得极重。
可萧尘神情依旧平静,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李承安看着他,继续道:“你越是锋芒毕露,越是能将秦嵩逼得狼狈,皇兄便越不会急着落子。”
“他坐在御座之上,手里握着大义名分,握着京营禁军,也握着天下人心。”
“文官与勋贵斗得越狠,他便越能看清谁可用,谁该防,谁又该弃。”
“等到两边彼此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以天子之威收拢残局,自然便能将权柄握得更牢。”
柳震天面沉如水,重重放下茶盏。
“说到底,还是拿旁人的血,去养他的皇权。”
“帝王之术,向来如此。”
李承安淡淡道。
“所以,皇兄等得起。”
他微微停顿,目光转向萧尘,语气随之沉了下来。
“可秦嵩等不起。”
“你在京城多留一日,便多一日踩在他的脸面上。你若平安离开天启,返回雁门关,重新握住镇北军,北境那些被你清理干净的旧账,便再无翻回来的机会。”
“黑狼部已有南下之势,北境军务迫在眉睫。无论皇兄愿不愿意,都不可能一直将你扣在京中。”
“开春之前,你必然要回雁门关。”
李承安眸中寒意渐深。
“到那时,天高地远,镇北军在你手中,秦嵩纵有再多门生故吏、再多阴私手段,也再难像如今这般,伸手便能碰到你。”
“因此,对他而言,西山围场,便是最后一处能将你困在京中、困在局里的地方。”
“以那老贼的性子,若真动手,绝不会只是试探。”
“必是绝杀。”
窗外风雪愈烈。
李景煜坐在一旁,脸上的散漫也彻底淡了下去。
“少帅,西山围场内外,禁军、羽林卫名义上皆听皇伯父调遣。可一旦进了内围山林,猎道交错,风雪覆地,许多事便说不清了。”
“到时若有人借猎兽、巡山、搜寻猎物的名义设伏,杀完人后往雪地里一埋,莫说血迹,便是脚印也未必能留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更何况,皇伯父绝不会允许你带五百鬼面骑进入猎场。”
“秦嵩想要的,便是让你脱离镇北军,脱离你最锋利的爪牙。”
“我知道。”
萧尘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神情也没有半分波动。
仿佛众人口中那座杀机遍布的西山围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张尚未完全展开的战术地图。
李承安看着他,反而皱起眉。
“你已入宗师之境,这一点,秦嵩不会不清楚。”
“寻常死士,来得再多,也不过是徒添几具尸首,未必能伤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