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听到这里,已基本明白。
他把卷宗合上,指尖在边角轻敲一下。
“不是催她回去。”他说,“是想让她断线。”
副手一怔。
陆昭看向他:“逐风垒内部有人知道海阶,也知道海阶前这条旧路。沈霁若此时回垒自辩,路上的眼就会少一个,线就会断一截。对方不需要立刻拿下她,只要拖住她,后面的追索就会慢。”
副手脸色变了。
“所以这告发——”
“是内鬼在清场。”陆昭道,“让她回去,是逼她进自己人的围里。外头的线,自然没人再查。”
沈霁抬眼,目光极冷,却没半分乱。
“回去,正中对方意思。”她说。
灰灯客首领一拍手,随即又收住动作。
“这就对了。”他压着嗓音,“别回。回了就是把脖子送上去。你这边一走,海阶这口门谁来盯?”
副手皱眉:“可回讯压着的是垒规。若不回,后头会更麻烦。”
沈霁终于转向他。
“麻烦?”她问。
副手一下噤声。
“三年前旧案压了三年,麻烦够少吗。”沈霁声音很平,“今夜沉烽城里,逐风垒的人若真想查真相,就不会在这时候让我回去自辩。自辩是给清白的人用的,不是给被人拖走的人用的。”
副手嘴唇动了动,没能接话。
沈霁把灰封木简折起,放进火盆边的铁盘里。
“留人看住回讯口。”她道,“此事先不回。谁再催,先记名。”
“是。”副手低头应下,转身要走。
陆昭忽然开口:“等等。”
副手止步。
“今夜看押的黑羽活口在哪。”
副手答得极快:“北侧石棚,单独压着。”
陆昭看向沈霁:“去一趟。”
沈霁只问一句:“你怀疑什么。”
“怀疑今夜不会只来一封回讯。”陆昭道,“对方既然想拖住你,就不会只用一张纸。还有更快的手段。”
灰灯客首领一听,眼皮猛跳。
“黑羽那边的活口?”他低声道,“那玩意儿本来就不稳,别去碰。”
陆昭已经起身。
“越不稳,越能看出是谁在后面动手脚。”
夜色压下来时,营地东侧火盆刚换了一轮新炭。北侧石棚外,两名灰旗轻骑守得极紧,见沈霁和陆昭到来,立刻退开一步。
石棚里只关着那名黑羽活口。
人被铁链吊着,肩胛和肋侧都钉了封纹石,嘴里塞着灰布。按说这种封住气口的法子,能把人压得连挣扎都费劲。可陆昭一进棚,还是察觉到一点不对。
那不是活人的躁意。
是一种被压住太久、反而往里收的死气。
他停在门口,没立刻入内。
“退后。”他说。
守门轻骑一愣,刚要问,棚内那名黑羽活口突然抬头。
灰布下面,喉骨猛地一震。
下一瞬,整个人从胸口开始发亮。
没有火舌,没有爆响。
只有一线一线幽蓝细光,从骨缝里往外爬,极快,极细,像有无数根线同时被点着。那人挣得铁链哗啦一响,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内部塌下去。
他的肩、胸、腹、腿,一节一节往里缩。幽蓝线光沿着骨缝窜到头颅,最后,头骨轻轻一震,整个人就只剩下一小摊灰。
棚内外同时一静。
灰旗轻骑脸色全白,连退两步。
沈霁一步上前,手按刀柄,眼神锋得几乎能把棚顶掀开。
“封门。”她说。
“已经封了。”一名轻骑声音发颤。
陆昭却蹲了下去。
他没有伸手直接碰那摊灰,只从袖中取出一截薄刃,将灰面轻轻拨开。
灰下,藏着一点极细的亮色。
他捏住那点亮色,指腹略一用力,一枚极小的风翎残印露出来。残印并不完整,边缘被烧得发钝,却仍能看出翎骨轮廓。它落在掌中时,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沈霁低声:“这是什么。”
陆昭没有立刻答。
他把残印举到火光前。
火光一照,残印内侧浮出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那纹路不是信符,也不是普通记号,更像某个名字被反复按压、又被门边缘磨去大半后剩下的骨痕。
“不是信物。”陆昭说。
灰灯客首领也跟了进来,看到那点残印后,嘴角一下绷住。
“这玩意儿……”他喉咙发紧,“像旧门认过的东西。”
陆昭缓慢起身。
“对。”他说,“是被门听过的名字残片。”
沈霁目光骤沉:“名字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