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7日,小城,院子里的屋子,夜里。
邮件是傍晚来的,他晚饭后才打开。
发件人是一个他认识的机构名字,上海神经科学研究中心,他在那里有过几次合作,对方是真实的,不是陌生来信。邮件的主题写的是:关于CDAS长期应用的若干核心问题——咨询邀请。
他把邮件打开,开始读。
邮件很长,三页,措辞认真,不是那种群发的、套路性的邀请,是真的想清楚了之后写的,列了六个具体的问题,都是关于CDAS长期使用的神经可塑性影响,都是他研究过的领域,有几个问题的提法很准确,能看出对方做过功课。
最后一段写的是,目前国内在这个方向上有足够研究背景的人很少,林博士的工作是目前最接近核心的,如果您有意愿,我们希望能在合适的时机做一次深入的交流。
他把邮件读完了,重新从头读了一遍。
那六个问题,他把它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知道答案,不是大概知道,是有数据支撑的、可以被论证的那种知道。第四个有一部分他知道,有一部分还需要补充验证。第五个和第六个,他能给出一个框架,能把现有数据能说明的和不能说明的分清楚。
他看了这些问题,知道自己能回答。
光标在屏幕上,停在“回复“按钮上方。
他没有动。
屏幕的光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很亮,把他面前那片桌面照得发白,院子里有虫鸣,九月末了,声音比八月少了一些,但还在。
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就是坐着。
不是在想要不要,是在感受这件事放在眼前的重量,那个重量是真实的,那六个问题是真实的,它们需要被回答,而他可以回答。
然后他把邮件关掉了。
没有回复,没有删除,就是把那个窗口关掉了,屏幕上回到了桌面,壁纸是那张星云的照片,蓝色和紫色,中心是暗的,边缘是亮的。
姜以夏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有点湿,用毛巾擦着,走进来,看见他坐在那里,问:“谁的邮件?“
“一个邀请。“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看了他一眼,说:“你要去吗?“
林煜摇了摇头。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去卧室找吹风机了。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均匀的,把屋里的安静填成另一种声音。
林煜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院子走。
院门开着,他走进去,九月末的夜,凉,有一点潮,远处的山在夜色里是深色的轮廓,比天色稍微深一点,不动,就在那里。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株橘苗。
苗长了一些,比种下去的时候高了,叶子是深绿的,夜里看不清楚颜色,只是一个小小的轮廓,在黑暗里,不说话,就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回屋了。
吹风机停了,姜以夏从卧室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那本书,翻开,找到书签的位置,继续看。
林煜在椅子上坐下,把桌上的那本物理学史拿起来,翻到书签处,开始看。
窗外,远处的山在那里,那封邮件在服务器里某个地方放着,没有被删除,也没有被回复,六个问题还在邮件里,不会因为他没有回复就消失。
那些问题在那里,它们有自己的走向,有别人来处理,或者没有人处理,或者以另一种方式被处理,那是那些问题的事。
他翻了几页,找到他昨天看到一半的那个段落,接着看。
台灯的光是暖的,把桌面和书页照得很清楚,把两个人照得很清楚,一个看书,一个看书,客厅里的时间以它自己的方式过着。
窗外,雨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就是停了,月亮出来了,从云层里出来,把院子照出一层淡淡的白,那株橘苗的轮廓在月光里比刚才清楚了一点点。
林煜把窗户关上,走回客厅,坐到姜以夏旁边。
她抬起头,笑了笑,说:“来,坐。“
他坐下。
两个人并肩,各自看各自的书,什么都没有说。
一切,就这样。
【第168章 完·第四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