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
巴刀鱼摸着黑往前走,两侧墙壁上隐隐能摸到一些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划出来的符号。指尖触上去的时候,那些刻痕会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忽然亮了起来——是餐馆厨房后门那盏老灯泡,黄黄的光像一颗溏心蛋,挂在门框上摇摇晃晃。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厨房里空荡荡的。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水槽里泡着几副没洗的碗筷,冰箱门半开着,里面的灯一闪一闪。看样子小餐馆至少关门两天了。
巴刀鱼穿过厨房,走进前厅。
前厅比厨房更乱。桌椅被挪到了一边,空出一大片地方。娃娃鱼盘腿坐在一张桌子上,左手捏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右手在地上画着一副谁也看不懂的图案。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酸菜汤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地板。地板上丢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巴刀鱼扫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找不到。”
就三个字,但纸面上的皱褶密密麻麻,像是被揉成一团又展开,揉成一团又展开,反反复复折腾了很多遍。
娃娃鱼最先察觉到他的脚步。她抬起头,视线和巴刀鱼对上的那一瞬间,手里的铜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桌子腿旁边。她的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圈先红了。
“小鱼哥回来了。”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酸菜汤猛地抬起头。
她看到巴刀鱼站在厨房门口,浑身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上还沾着几片药渣,整个人像是刚从汤锅里捞出来的——事实上他确实是刚从汤锅里捞出来的——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清亮的,和前两天完全不一样。
那天巴刀鱼突然不认识她们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娃娃鱼站在他面前叫他的名字,他歪着头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是谁”。娃娃鱼当场就哭了。
酸菜汤没哭。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出门,去找了一个人。
那个人告诉她一个地址。
地址指向城东老城区一栋废弃的筒子楼,楼里有一间厨房,厨房里有一个人。那人说:把人送到那里去,能不能回来,看他自己的造化。
她把巴刀鱼送过去的那天晚上,那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只看了巴刀鱼一眼,说了一句话。
“忘川引。你们得罪的人不轻。”
然后他就把巴刀鱼接过去了,关了门,把酸菜汤和娃娃鱼关在外面。门关上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三天。三天内他如果自己走出来,就没事了。如果走不出来……你们就当没认识过这个人。”
酸菜汤在那扇门外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傍晚,娃娃鱼来找她,把她拽回餐馆。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馆里,谁也没说话。娃娃鱼一直在用她的能力搜寻巴刀鱼的气息,但那个筒子楼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一样,她的能力完全穿不透。
直到刚才,娃娃鱼忽然站起来,把铜钱丢在桌上,说:“小鱼哥回来了。”
三秒钟后,巴刀鱼推开了厨房的门。
酸菜汤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走到巴刀鱼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指尖戳到的地方是实的,温热的,有心跳。
酸菜汤收回手指,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扬起手,结结实实地给了巴刀鱼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小餐馆里回荡了好几秒。娃娃鱼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脸。
巴刀鱼被打得脸偏向一边,左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酸菜汤。酸菜汤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滚圆,眼眶里全是血丝,但没有眼泪。
“这一巴掌是替娃娃鱼打的。”酸菜汤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太正常,“她哭了整整两天,差点把铜钱用废了去找你。”
然后她又扬起手,打了第二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酸菜汤收回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我告诉你巴刀鱼,下次你要是再敢——”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她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狠狠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