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沈砚仅剩的一缕残魂。
薄得像烟,淡得像雾,随时都会被鼎内的黑暗彻底吞没。他身上的青衫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脸也模糊成了一团,只勉强能看出一个清瘦的轮廓。他蜷缩在鼎心里,像一盏快要被狂风吹灭的油灯。
金舟出现在鼎口的时候,整个山河鼎都剧烈地震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愤怒的抗拒。
山河鼎是镇压天下气运的神器,是掠夺与吞噬的化身。它从来只有抢别人的东西,绝不允许任何东西从它嘴里抢食。鼎身上的黑色纹路猛地亮起,无数道黑光像毒蛇一样从鼎身蔓延出来,张牙舞爪地缠向金舟。
金舟没有躲。
船身上的古老纹路也同时亮了起来,金色的光柔和但无比坚定,与黑光撞在了一起。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种诡异到让人窒息的沉默。黑光在金光的侵蚀下,一点一点地消融,像冰雪遇到了滚烫的热水。
然后金舟稳稳地停在了沈砚残魂的面前。
船身散发出一股柔和的吸力,不强,不急,像母亲伸出的手。吸力轻轻包裹住沈砚的残魂,慢慢托起,小心翼翼地,将他接引上了船。
沈砚的残魂落在船上的那一刻,整艘金舟都亮了一下。
那股吸力变得更温柔了,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要渡的人。船身在鼎内缓缓掉了个头,开始往外驶去。无数道黑光还在疯狂阻挠,但金舟的速度丝毫未减。它逆着黑水河的流向,逆着时空乱流的涌动,穿过重重黑雾,坚定地驶向渊外。
驶向 “生” 的彼岸。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
宏大,冷漠,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温晚舟听见了,金舟上的沈砚残魂也听见了。
“渡魂彼岸,需付船资。”
温晚舟站在黑石地上,浑身猛地一震。
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抽走。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彻骨的空。像是有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剥离,一丝一丝的,很慢,很慢。每一次呼吸都带走一点,每一下心跳都漏掉一点。
她张开嘴。
想喊。
喊不出来。
不是嗓子里有东西堵着,而是声音本身消失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舌头在动,喉咙在震动,但就是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一点都没有。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关上了一扇厚重的门,把她所有的声音都永远锁在了门后面。
“代价:渡魂者,永失其声。”
那个冷漠的声音落下的时候,温晚舟的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
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闭上了眼睛。
她早就猜到了。那枚 “空” 字铜钱是温家最古老的藏品之一,被锁在地下第三层最深处的禁室里。她十四岁那年偷偷溜进去,在那卷快要烂掉的竹简上读到过四个字。
空钱买命。
不是买自己的命,是买别人的命。
买命的代价,就是付钱的人永远失去一样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至于具体会失去什么,竹简上没有写。但温晚舟是个商人,她比谁都懂这个道理。最值钱的代价,一定是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
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不是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不是温家庞大的产业,也不是那些能化作千军万马的银票。是她的声音。她虽然天生社恐,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敢写信不敢当面说话,但她的声音是她唯一能直接表达自己喜怒哀乐的方式。
现在这个代价,她付了。
金舟还在艰难地往渊外驶。船速越来越慢,船身的光芒也在一点一点变淡。黑雾太浓了,时空乱流太急了,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量。金舟像一头疲惫的老牛拉着一辆沉重的破车,一步一步,固执地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