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斩莲

现在那枚铜钱正在倒映里发着光。

铜钱中央的方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个 “沈” 字。

血红色的,像用鲜血写出来的 “沈” 字。

一闪。

一闪。

一闪。

然后消失了。

霍斩蛟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想起了沈砚临死前滴下的那滴眼泪,想起了那个从眼泪里长出来的男童,想起了谢无咎那句 “他即我,我即他”。

他想起了沈砚从来不算输。

这个穷书生,从村里到京城,从京城到北境,从北境到这鬼地方,从来没有真正输过。每一次看起来山穷水尽,他都能在死路里刨出一条生路来。

那这一次呢?

那个 “沈” 字是什么意思?

霍斩蛟没时间想了。

因为刀身最后一块铭文,崩了。

“晏” 字碎成粉末,被黑血一卷,消失得干干净净。“斩咎?晏” 瞬间失去了所有光芒,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刀,一块锈迹斑斑的破铁片。缠绕在刀身上的根须猛地收紧,哗啦一声,刀身碎成了十几片。

碎片四散飞溅,有的扎进了黑石地,有的溅到了黑血里,瞬间就被腐蚀得无影无踪。

霍斩蛟握着仅剩的刀柄,踉跄着后退了三步。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血脚印。

他没有倒下。

他的眼睛还瞪着。瞪着谢无咎的背影,瞪着那株正在被黑暗吞噬的青莲,瞪着莲心里那个满脸黑血、还在哭着喊爹的男童。

“主公。”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嗓子里全是血,声音哑得像破锣。

“你不是说。莲花开了。就不走了吗。”

他倒下去了。

仰面朝天,重重地摔在黑石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砰的一声闷响。眼睛还睁着,瞪着渊壁上方的天空。那片被撕开的天幕里,苏清晏的星图还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但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温晚舟从渊壁上跳了下来。金绣的衣角在空中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金色花。她朝他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哭又急又怕,嘴一张一合在喊什么。

他听不见。

耳朵里嗡嗡的,全是那个男童的哭声。

“爹!爹!”

温晚舟扑到霍斩蛟身边的时候,他已经在抽搐了。嘴唇发紫,眼皮往上翻,瞳孔开始涣散。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血把黑石地染红了一大片。

“霍斩蛟!霍斩蛟你别死!你别死!”

她使劲拍他的脸,声音抖得不像样子。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砸在他嘴角,砸在他那道旧疤上。

霍斩蛟眨了眨眼。

好像认出了她。

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全是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指艰难地动了动,在她手心里划了一道。

是一个 “沈” 字。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温晚舟愣住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心,盯着那个霍斩蛟临死前在她手心里划下的 “沈” 字。手指还保持着攥着铜钱的姿势,铜钱硌得掌心生疼。

“空” 字铜钱。

方孔里。

那个血红色的 “沈” 字。

还在闪。

像心跳一样。

扑通。扑通。扑通。

温晚舟猛地攥紧了铜钱。

她的眼神变了。

从惊恐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疯狂。她霍然抬头,看向青莲,看向莲心里那个满脸黑血的男童。

“沈砚!” 她尖声叫出来,声音像刀子划过玻璃。“你他娘的要是在里面,就给老娘滚出来!”

话音刚落。

渊底的风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黑水河不翻了,巨狼不咆哮了,连那些已经拼合完成、正准备扑过来的人俑都僵在了原地。

谢无咎终于转过身来。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男童抬起头。

满脸黑血,泪痕未干。

那双纯白色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青色。与苏清晏胸口那条裂缝里透出来的光,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温晚舟手里的铜钱爆发出了耀眼的青光。

整个渊底,都被这道青光笼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