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江城理工大学的教学楼，白日里喧闹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几处机房、自习室依旧灯火长明。晚风穿过香樟林，带着初秋独有的清冽气息，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龙胆草心头沉甸甸的郁气。

从校外那条藏着数据黑产的小巷回来后，他没有立刻返回宿舍，依旧停留在三号理工实验楼的公共机房。方才亲眼见证普通人隐私被明码标价、肆意流转的画面，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机房里还有零星几名留校刷题、调试程序的同学，指尖敲击键盘的声响错落响起，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龙胆草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屏幕上原本编写到一半的防护程序被搁置一旁，页面停留在空白文档上。他手肘撑在桌沿，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里，思绪纷乱。

校外那间信息工作室，只是庞大灰色产业链最末端的一环。那些被整理分类的个人信息，经过层层转手，最终会流向何处？营销公司、催收机构、诈骗团伙……每一次流转，都意味着又一批普通人要被无休止的骚扰、算计裹挟。

而他所在的校园，看似是与世隔绝的象牙塔，实则早已被这条灰色链条渗透得彻彻底底。

只是多数人身在其中，或是浑然不觉，或是心知肚明却选择沉默。

“还在发呆呢？”

同寝室的周凯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过来，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一眼就看出他心绪不宁，“下午喊你一起去做兼职，你去看过了？怎么样，活儿轻松吗，结算靠谱不？”

周凯就是先前邀约龙胆草做数据整理兼职的同学，家境普通，课余时间总想着多赚些补贴，对这类来钱快的临时工作格外上心。

龙胆草回过神，侧头看向他，语气平淡：“不是正规数据整理，是倒卖个人隐私的灰色业务，我没做。”

周凯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嘘！小声点，别在这儿乱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我早就猜到里面的东西不干净了，可现在世道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不过是整理一下信息，我们只是底层干活的，又不参与倒卖，能出什么事？一天工钱抵得上食堂三天伙食费，犯不上跟钱过不去。”

在周凯和不少同学眼里，他们只是单纯的务工者，拿劳动换取报酬，至于数据最终流向、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仿佛和自己毫无关系。这是一种自我麻痹，也是底层年轻人面对现实压力时，最无奈的妥协。

“可源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龙胆草眉头微蹙，“我们整理、归类、筛选，把杂乱的隐私信息梳理得条理分明，反而帮他们降低了流转成本。我们看似只是旁观者，实则成了这条黑链上的一环。”

“你就是太较真了。”周凯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整个大学城，不止这一家工作室在收数据兼职。隔壁商学院、外国语学院，好多学生都在做。你以为学校里就干干净净？”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龙胆草心里隐约的猜测。

他一直以为，校园是纯粹的求学之地，学生们专注学业，彼此之间简单坦荡。可如今看来，利益面前，象牙塔也早已布满裂痕。

“学校里还有？”他追问了一句。

“何止是有。”周凯放下电脑，索性跟他细说起来，“你常年泡在机房、图书馆，两耳不闻窗外事，很多事自然不清楚。每年新生入学，所有人登记的个人信息、家庭住址、联系电话、高考档案，都会悄悄流出去。还有我们平时选课、参加社团、报名各类竞赛、申请助学金留下的资料，根本没有半点保密可言。”

龙胆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新生档案、学籍资料、补助申请信息……这些都是校方统一收集、统一保管的内部数据，本应受到最严格的保护。连校园内部的基础数据都守不住，又怎能指望外面的商业平台、机构严守隐私底线？

“这些信息，是谁在往外流转？”

“不好说。有校内的工作人员，也有校外的中间商勾结内部人员，层层扒皮。”周凯语气里带着几分麻木，“新生刚入学，推销电话、各类培训机构的广告短信就会接踵而至，还有借贷平台、杂牌APP的推广，精准得吓人。不用想也知道，信息早就被卖了好几手。”

他指了指不远处几名低头录入表格的学生，继续说道：“除了校内资料泄露，还有人专门做‘校园信息收购’的生意。混迹在各个班级群、社团群里，低价收购同学们的兼职信息、出行轨迹、消费习惯，甚至还有人倒卖四六级准考证、考试报名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