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张奶奶,年过七旬,不识一字,一辈子没出过县城。
只因三年前一次新农合线上登记,隐私信息被后台漏洞泄露。
此后三年,诈骗电话、保健品推销、网贷骚扰,从未间断。
老人不懂分辨真假,不懂网络规则,每次接到陌生来电,都心慌手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总觉得自己的家底、自己的人生,全都被陌生人看得一清二楚,活在无尽的惶恐里。
还有自己的父母。
常年在家务农,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攒下微薄积蓄,只为供他读书、盼他出头。
可就是这样辛苦节俭的人,常年被各类农资推销、小额贷款、乡村诈骗电话轮番轰炸。每次接到陌生电话,母亲都会反复确认、惴惴不安,生怕辛苦攒下的血汗钱,一朝被骗殆尽。
他们从未做错任何事。
他们只是不懂时代规则,只是太过普通,太过渺小。
可时代的漏洞、行业的乱象、资本的贪婪,最后买单的,偏偏永远是这群最无辜、最无反抗力的普通人。
夜风再次穿堂灌入,寒意浸透衣衫,龙胆草微微攥紧了掌心。
手心微凉,心底却燃着一团执拗的火。
世人都说,寒门子弟,最该务实。
好好读书,学好技术,毕业进大厂,拿高薪、谋体面、跳出底层,就是最大的成功。
身边所有的声音,都在告诉他同一个道理:人要先顾自己,先谋前程。
理想不能当饭吃,情怀抵不过碎银几两。
他不否认。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贫穷的重量,比任何人都渴望摆脱出身带来的窘迫。
从小到大,他穿过别人淘汰的旧衣服,吃过最简单的粗茶淡饭,靠着助学金和兼职补贴熬过拮据的求学时光。他见过父母为了几百块生活费四处奔波,见过亲戚邻里因穷看人眼色,见过底层小人物在现实里的卑微与无奈。
他极度务实,也极度清醒。
可务实,从来不等于丢掉本心。
贫穷可以磨平棱角,却不该磨灭善意;出身可以限制眼界,却不该禁锢初心。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凌晨零点四十分。
校园彻底寂静,整片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一人,和满屏冰冷的代码、冰冷的现实。
龙胆草轻轻关掉新闻页面,重新切回自己编写的溯源算法界面。
市面上所有成熟的加密系统,重心永远倾斜向企业、平台、资本。
高端防护、顶级加密、溯源风控,全都服务于商业利益。
能为大企业保驾护航,能为资本规避风险,能为平台锁住数据财富。
却唯独,漏掉了最广大的普通个体。
没有人为普通人的细碎隐私买单,没有企业愿意投入成本,做一套平民化、零门槛、全覆盖的个人数据防护系统。
无利可图,所以无人问津。
这就是最真实的行业现状。
资本逐利而行,众生各求所得。
可总有人,要守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初心。
总有人,想为无声的普通人,撑一把小小的伞。
龙胆草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敲击声再次响起,平稳而坚定,刺破深夜的沉寂。
他开始优化算法的底层逻辑。
摒弃市面上所有加密软件繁复冗余的商业功能,砍掉一切为资本服务的盈利模块,只保留最核心、最纯粹的两项功能——个人隐私加密、数据全程溯源。
简单、干净、纯粹。
只为守护普通用户的细碎隐私而生。
没有花哨界面,没有付费套路,没有捆绑营销。
如果未来有机会成型,他要让所有普通人,都能免费、便捷、安心地用上数据防护技术。
让深山的老人、平凡的百姓、懵懂的学子,不必再为信息泄露惶恐,不必再为时代漏洞买单。
这一刻,无人见证。
没有老师指导,没有同学共鸣,没有外界期许。
一个十八岁的寒门少年,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在老旧普通的理工机房中,默默埋下了一颗颠覆行业、坚守向善的种子。
这颗种子,无关名利,无关前程,只关乎本心。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深夜的寂静。
随即,机房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咚咚。”
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龙胆草抬手暂停操作,抬眸望向门口。
寝室长周凯,裹着厚厚的外套,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温热的保温杯。
他是少数理解、也默默包容龙胆草执拗的室友。
“草草,还没睡?”周凯压低声音,怕惊扰了深夜的安静,“我半夜醒了,看你床铺还是空的,就知道你又泡在机房了。”
他推门走进来,夜风跟着钻进来,吹动桌角散落的草稿纸。
周凯将保温杯递到龙胆草面前,语气带着温和的无奈:“阿姨凌晨留的热豆浆,我给你带了一杯,趁热喝。再能熬也不能通宵不睡,你才十八岁,身体扛不住的。”
龙胆草抬眸,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沉凝,染上一丝温和的暖意。
他性子孤僻寡言,不喜麻烦别人,也不善交际应酬,在人群里永远是最沉默的那个。可寝室的几个室友,从未因为他家境贫寒、性格内敛而疏远他,反而处处包容、时时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