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36章 回望江山,已是故乡

秋夜的风,终是吹透了雕花棂窗。

带着北国边陲独有的清冽,卷落檐下残存的几片梧桐碎叶,轻轻坠在白玉阶前。细碎的声响落进沉寂的暖阁,打破了良久的凝滞,也轻轻掀动了毛草灵心底纠缠十日的纷乱。

她立在窗前,凤纹锦袍曳地,华贵的衣料覆着一身沉淀的清冷。窗外星河耿耿,月华如水,静静铺洒在百里宫城、千里河山之上。

这一片灯火绵延、山河安稳的盛世,是她亲手一点一滴,从荒芜贫瘠里耕耘出来的人间。

方才心腹四人轮番剖析利弊,朝堂、军心、民生、国运,四方角度,字字恳切,句句属实。没有谄媚逢迎,没有刻意挽留,只有最清醒的时局剖析,最公允的得失权衡。

话尽于此,道理通透得不能再通透。

留,是万民安稳,国运绵长。

归,是虚名荣宠,无根浮萍。

世人皆以为,她的两难,是舍不得大唐皇室许诺的国后尊荣,舍不得沉冤得雪的家族荣光,舍不得阔别十年的故土旧梦。

可只有毛草灵自己清楚,困住她的从来不是名利,不是尊位,是一缕穿越千年、无人共情的乡愁,是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来路。

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撕碎了现代世界的二十年安稳人生。锦衣玉食的千金生活,父母宠溺的岁岁年年,自由鲜活的青春光景,一朝梦碎,坠入大唐乱世权斗的残局,沦为任人宰割的罪臣孤女,跌落风尘最底的青楼泥沼。

初来异世的那段日子,是她此生最不堪、最绝望的时光。

无依无靠,无亲无故,语言相通却人情迥异,世道相近却命运殊途。她藏起现代灵魂的骄傲与通透,收起千金小姐的娇气与锋芒,忍着苛责、忍着屈辱、忍着无望,在倚红楼的风月泥沼里苟活求生。

无数个深夜,她枕着微凉的枕席,听着楼外喧嚣靡音,心底只剩一个执念——活下去,拼尽全力活下去,总有一日,能寻到归途,能重回自己的世界。

这份念想,支撑她熬过了最暗无天日的青楼岁月,支撑她咬牙应下替身和亲的绝境生路,支撑她踏过千里风霜、劫匪险途,孤身奔赴陌生蛮荒的乞儿国。

整整十年。

“回家”二字,是她蛰伏绝境时唯一的光,是她步步为营、逆风翻盘的初心底气。

可如今,当真有了重回故土的机会,她却迟迟不敢迈步。

暖阁之内,檀香袅袅,静得落针可闻。

晚翠立在身后,看着自家娘娘孤寂清瘦的背影,眼底满是心疼。她跟随毛草灵整整十年,是唯一见过她所有狼狈、所有隐忍、所有脆弱的人。

旁人只敬她凤仪天成、智冠朝野、功盖山河,唯有晚翠记得,这个万丈荣光的女子,最初只是一个夜夜偷偷落泪、思念故土的异乡孤女。

“娘娘。”晚翠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坚定,“大唐故土,是您的来路,却早已不是您的归处。”

一句话,轻轻戳破了毛草灵心底最后的迟疑。

毛草灵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抚过窗沿微凉的雕花,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怅然无声。

是啊,来路漫漫,早已不堪回首。

十年光阴,足以改世人命运,足以换人间山河,足以让一场萍水相逢,变成此生根深蒂固的羁绊。

她缓缓回过身,目光扫过身前四位垂首而立的心腹。

苏砚清正刚直,一心为公;陆驰忠勇赤诚,镇守山河;温景然温润济世,安抚万民;晚翠不离不弃,岁岁相伴。

这四人,是她十年深耕朝堂、经营人心,一点点收拢、一点点淬炼出的肱骨心腹。他们敬她、信她、护她、随她,无关皇室尊卑,无关朝堂利弊,只敬她的仁心,信她的格局,念她的恩情。

这世上,再无一处朝堂,能得这般纯粹赤诚、生死相随的人心。

“你们所言利弊,朕……尽数了然。”

毛草灵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方才的迷茫怅惘,多了几分历经沉淀的通透与沉静。一字一句,清缓有力,落在寂静的暖阁之中,荡开层层余响。

“大唐诏书,许我国后之名,予我家族荣光,洗我十年污名,圆我旧岁执念。看似万般圆满,实则空空如也。”

她眸光清明,将大唐朝堂的算计与凉薄,看得彻彻底底。

“十年前,大唐皇室为保金枝玉叶安然,毫不犹豫将我这无名罪女、青楼卑躯,推作和亲替身。彼时我身陷泥沼,命如草芥,无人问我死活,无人念我归途,无人惜我飘零。”

“十年后,我于异域深耕不辍,凭一己之力助贫瘠小国崛起盛世,名扬四海、功震邻邦,他们便翻覆旧案、平反冤屈,以无上荣宠召我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