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万历三年冬

杨意应声偏头看去,只见一个眉目宽厚,气质温和的中年男子从房舍中走出,看着自己,神情有些复杂。

“庞师傅。”杨意开口问候道。

此人名叫庞宪,是李馆主的亲传二弟子,有才有德,在蕲州城中风评极好,人人都说他已得李馆主七分真传。

李馆主今年五十有七,在平时接诊看病以外,还在潜心编撰他的《本草纲目》,虽然保养有方,但也实在是精力不足。因此实际上杨意这些医馆三代弟子的实际授业恩师就是庞宪这样的二代弟子。

庞宪看了一眼廊外仍在飘落的大雪,然后转头看向杨意,见其脸颊鼻头都冻得泛红,发间还夹杂着几枚未融的雪花,心中骤然升起复杂的悲伤和愧疚之意。

悲伤是因为东壁医馆和杨家相邻,世代交好。庞宪和杨意的父亲年龄相近,自幼就是好友,此时看着杨意难免想起了他已故的父亲,又想到故人之子近几年的悲惨遭遇,心生不忍。

愧疚则是因为庞宪觉得他方才的行为实在是有些不应该。

三个月前李馆主出了趟远门,前往四川蓬溪县探望他在那当知县的大儿子李建中。当李馆主归来的时候,马上就会举行对三代弟子的一次考核。

通过者,留在医馆继续学习深造;不通过者,只能各回各家另寻他业。

李家世代行医,这考核的规矩是从祖上就定下来的,以防有庸才靠着李家的招牌在外招摇撞骗,败坏医馆名声不说,更怕的是有伤人命。

“若是阿意没有患上那脑疾,以他十二岁考中秀才的天资,记背这些草药典籍医道理论还不是手到擒来,可是......”庞宪暗暗叹息,随后又不免为自己这想法感到好笑。

杨意要是没患上脑疾,现在说不定早就考中举人了,前途光明,还留在这小医馆作甚?

庞宪是很喜欢杨意的,十分希望杨意能够留下来,方便照料。但是杨意若是无法通过考核,庞宪也没有办法改变医馆百年来的铁例。

这些年来庞宪发现,杨意这脑疾十分奇怪,竟是间歇发病。有时候亢奋有时候迟钝,有时候正常如常人有时候呆傻如痴儿。……

这些年来庞宪发现,杨意这脑疾十分奇怪,竟是间歇发病。有时候亢奋有时候迟钝,有时候正常如常人有时候呆傻如痴儿。

大概是一个月前,庞宪感觉杨意应该是进入了正常时期,于是庞宪就想着临时抱佛脚,让杨意在还没发病的时候多记些草药知识,以求先通过眼下的考试作为缓冲留在医馆,再求治愈脑疾的办法。

这一个月来,庞宪可以说是呕心沥血废寝忘食地帮杨意补习知识,一时一刻都不愿怠慢,简直比自己当年学习时还刻苦。

最开始那几天杨意似乎还有些恍惚,时时走神,但很快也渐入佳境。虽然话还是说的不多,但庞宪所教杨意确实都很快就记住了。

就当庞宪以为自己的念想即将达成,甚至觉得杨意的脑疾是不是开始痊愈而开始满心欢喜之时,今日于学舍中集体上课的时候,杨意居然又开始打盹犯困!

毕竟耗费了自己不知多少的心血,见最后关头似乎就要功亏一篑,庞宪脾气再好也不免有些委屈生气,一怒之下就罚杨意出门站着思过。

杨意没有说什么,只是一个人默默走出了学舍。庞宪没一会就消了怒气,现在更是有些自责——杨意是个病人,脑疾什么时候复发又不是他自己能掌控的,庞宪如此迁怒,实在是没什么道理。

“...阿意,外边冷,进去吧。”庞宪不知杨意现在处于什么状态,想了半晌,最终还是简单地让杨意进屋避寒。

“学生犯了错,就该罚。”杨意摇了摇头,拒绝了庞宪的好意。

杨意知道这位庞师傅是个好人,对待自己十分真诚。虽然刚刚一怒之下把自己赶出了房间,但那大概也是因为庞宪潜意识里知道杨意穿的衣服够厚,冻不着。

选择继续在外站着其实是因为屋内点着炭火,空气有些浑浊,外边虽然冷些,但是更清爽。

看着杨意如此乖巧老实,庞宪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连忙偏过头用衣袖抹了抹,然后轻叹一口气,摇着头转身走进了房舍中。毕竟还有其他的学生需要授课。

庞宪走后,杨意干脆上前几步坐到了台阶上,伸出手,任凭雪花落在掌心,冰凉湿润,使人清醒。

庭院中有株古香樟,郁郁葱葱,随着微风悄然晃动,白绿交错之间隐隐透过些阳光。

雪势变小了。

来到大明这一个月,杨意除了跟着庞宪学习中医知识,同时还在熟悉了解这个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世界。

万历三年,也就是公元1575年。万历皇帝,后世称为明神宗的朱翊钧年仅十岁,整个大明帝国正在从正嘉隆的颓唐泥沼中慢慢挣脱而出。首辅张居正的新政方兴未艾,改革上下,富国强兵,带动崭新的朝廷锐意进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