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与宣纸接触,如流水在山间流淌,毛笔舒展,黑色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辗转腾挪,无声之间有一种美妙的律动隐藏其中。写罢,收笔,干净利落。
在谭向荣书写的时候,龙颜就坐在一旁,手撑着下巴,痴痴的看着他。她最喜欢谭向荣这种专注,心无杂念的样子。
写完之后,谭向荣同样看着那个永字思考了许久,对身边的吕绍辉问道:“我这一个永字,如何?”
对方能懂得如何选笔,写出来的字自然不会太差,吕绍辉心中已经打好了底稿,如果称赞对方的字形优美,在谭向荣问出声后刚想开口,眼光就从宣纸上扫过。
这一扫,他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那一个永字,棱角清晰,完全不像是用柔软的羊毫书写出来的,其中刚韧有力,每一笔都仿佛是刀割一样,黑白分明。俊俏而柔美,方正而舒展,这样的矛盾,绝妙的在这一个“永”字上实现了统一。
吕绍辉心中纵使有千言万语,此刻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一个字带给他的震撼,半响之后,只吐出了两个字:“好字。”
说罢,吕绍辉后退半步,对着谭向荣躬身一拜:“请谭先生教我书法。”
谭向荣连忙将他扶起来:“吕绍辉你不必如此,我们只是正常的交流而已,而且你比我年纪大,叫我先生这不太合适吧。”
“自古以来,达者为先。谭先生书法造诣强于我,我叫一声先生也是应该的。”
谭向荣腼腆了低下了头,摸了摸耳垂,这是他高兴时候下意识的动作。
“切!古板,肤浅。”龙颜不合时宜的开口说道,“书法不只是单个的笔画,还有结字和章法,你只看到谭向荣的一个‘永’字强于你就认定他书法造诣强于你,这是不是肤浅?”
吕绍辉对谭向荣问道:“这位是……”
“她是我的女朋友。”谭向荣说道。
龙颜俏皮的笑了:“如果你拜谭向荣为师,那么我不就是你的师娘了?”
吕绍辉尴尬的一笑,转头对谭向荣说道:“在谭先生看来,我应该如何去做呢?”
谭向荣想了想,说道:“先从临摹字帖开始吧。在临摹的时候争取做到与原贴分毫不差,每一笔都……”
“噗。”一旁的龙颜忍不住笑出了声。
吕绍辉心中的怒火即将到达极限,对龙颜说道:“怎么,谭先生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不对了。”龙颜站起身,“临摹字帖,主要的不是字的形状而是字理,总是刻板的模仿古人,是永远无法超越古人的。”
龙颜说着从谭向荣夺过毛笔,沾墨,同样在宣纸上写下一个“永”字,与谭向荣之前书写的竟然毫不逊色。
龙颜指着自己所写的“永”字说道:“谭向荣之前提到,欧阳询形容勒画是‘千里阵云’,但是我以为应该改成‘千里震云’,震动的震。”
吕绍辉仔细看着那字:“永”字上面一横,在谭向荣的笔下带着飘逸,与下方的结构笔画交相呼应,而龙颜的那一横,则是笔直没有任何的弯曲,就像是她口中所说的,不应是“千里阵云”而应该是“千里震云。”
只是微小的改动,整个“永”徒然一变:那一竖画就像是一张弓,而上方的短横就是一根箭,箭在弦上蓄势待发,恍惚之间好像奔涌而出,震碎了云彩,万里无云。
在看“永”字的整体,一横一竖就像是钢筋那样,笔直的势头贯穿始终,将剩下的点撇捺钩折框定其中。光是看着这字,脑海中就能想象出握笔之人是如何行笔,如何用力和转折。竟然与谭向荣所写的毫不逊色。
“师……师娘?”吕绍辉试探的叫了一声。
“别这么叫我,我有那么老吗?”
这个时候,谭向荣一拍桌子,脸上带着怒气:“你这样是对千万年流传下来经典大不敬!经典永远都是经典,不容置疑!”
“所以说你古板啊。不做创新如何超越?”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最开始就是要明白规矩,连规矩是什么都没有搞清楚,何来超越?”
“只是一味的模仿,那和打印机有什么区别?你是想要练字还是要做一个打印机?”
吕绍辉弱弱的说道:“两位,在我看来……”
“闭嘴!”龙颜两人同时开口说道。
“我……我去泡茶。”
吕绍辉说着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心中不断感慨着:后生可畏啊。
“这个问题我们讨论了无数次了。“谭向荣说道:“你这是歪路,书法发展了几千年的历史,其中有无数先贤的智慧。创新需要的时间的沉淀而不是你的灵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