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卫看着他蹲坐在地的身影,恍似竟比那先前该殿居中而坐的释迦摩尼像还要高大,心里充满了崇敬之情,并不为他稚嫩的形象而有损半分。
那些神像已经散落一地,而此刻这个小小少年才仿若是这殿中唯一的神。他忍不住心神荡漾道:“小王爷在此殿中的一句话,不知要在万里之遥的南方掀起怎样的风浪!”
而就在与此同时,一个清瘦的中年人正走向洛阳城。看着远处那雄伟的城头,其上空正风云变色,山雨欲来,心中不由感慨万千,这曾是故国之土啊,如今却成了他人的都城,不知此一去结局会将如何,此举是对是错。他紧了紧手中之剑,大踏步向洛阳城里走去。
大雨倾盆,白马寺五里之外,几人身穿蓑衣,立在雨中。其中一个瘦小者回头望向洛阳城,眼神之中充满了复杂之情。
他身旁一人道:“公子神机妙算,只利用了我们在废太子元恂残余势力里暗线的一句提议,让其在白马寺暗杀清河王,嫁祸给现太子,便叫现太子元恪与这清河王元怿之间生隙,从而拿到了它寺的度谍。”
那瘦小者道:“我虽逃出了龙门魔窟,但想要逃出魏朝的抓捕谈何容易,若不拿到这度谍,还得被抓回去,接着去坐牢。”
那身旁之人奇道:“公子是如何能确定那清河王会放过白马寺合寺僧众,只遣散了了事?”
那瘦小者一把取下头上的斗笠,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笑道:“你千万莫叫我什么公子,你可有见过是和尚的公子吗?”原来此人是个小沙弥。
接着他又道:“这清河王自幼聪慧,德行充备,小小年纪就有了小周公、小召公之称誉,想必自能权衡利益,顾全大局。现时佛法昌盛,他一旦杀了合寺僧众,不但朝野震动,抑且暴露了他与现太子不合,有争位之念。二王争位,朝局必然动荡,清河王若名副其实,不负其誉,当不愿意看到这一点。这些僧人杀与不杀无关紧要,杀了只泄一时之恨,反增他与现太子的嫌隙,莫如放了已显自己之怀,没有与现太子争雄之心。”
那身旁之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小沙弥笑道:“怎么,你有何话说,但问无妨?”
那身旁之人道:“可我们知道这事其实是我们谋划的,如何让清河王相信此乃现太子所为才是关键,难道就凭刺客们的那一句话吗?如果清河王认为主谋是另有其人,或拿不准究竟是否是现太子所为,定要追究下去,那你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
小沙弥道:“你说得很对,可朝野上下有几个人敢对清河王下手?又有几个人对清河王抱有敌意杀心?清河王口碑向来很好,宽厚仁爱,深受众大臣和民众的爱戴,兼之年龄又小,会与什么人结仇?”
那身旁之人接口道:“那只有是现太子了?”
小沙弥笑道:“这清河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如此贤能,让得朝野上下都对其赞誉一片,他年仅十三岁就已如此,长大了还如何得了,现太子能安心吗?他这个太子之位本就得来侥幸,是废太子元恂自作孽被废后捡来的。前太子能废,现太子当然也能废,魏帝元宏对其这个四儿子十分宠爱,你说他能对自己的储君之位不担忧吗?”
那身旁之人抚掌笑道:“我要是现太子,有这么一个弟弟,为保自己的帝王之位,也想要杀了他,清河王这样想也就不足为怪了。”
小沙弥笑道:“正是。”
那身旁之人道:“是以你才故闯大雄宝殿,去救那清河王?”
小沙弥苦着脸,道:“不救不行,他若死了,咱们也活不成,咱们逃不过胡兵的追捕。”
那身旁之人忍不住赞叹道:“清河王只怕想不到当时救他之人,一个毫不相干的小沙弥才是这次刺杀他的主谋!他有各种美誉不假,但我瞧公……公子你也不让他分毫,你与他年纪仿佛,这一次他还不是栽在了你的手里?”
那小沙弥一笑,道:“要不是有你们相助,我又如何设下此计。”摸了摸光头,自嘲道:“可惜了我那一头青丝。”
那身旁之人道:“姬先生让我们护送公子,我们责无旁贷。”
那小沙弥拍了拍怀中之物,道:“如今有了这文牒,就不怕胡人的追捕了,各位仁兄,咱们就此别过。”
那身旁之人大惊,道:“公子如何一个人走?姬先生叫我们护你周全,怎能让你单独上路?”
那小沙弥笑道:“我一个小和尚如何要人护送,人若是多了,反遭胡人生疑,诸位后会无期。”向众人一拱手,哼着小曲去了。
那人立在雨中,怔怔出神,知其说的有理,如今这少年有了护身符,以其之能,当不会再有事。
这时,不远处却传来歌声,那人循声一看,却见不远处的河心,正有一蓑衣渔翁在舟上垂钓,其唱曰:“天地有常运,日月无停轮。龙蛇自变化,万物皆为神。人生在世间,所贵知其真。苟能识此理,何必求仙因。我欲从之游,逍遥以娱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