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栩端起面前的露华浓一饮而尽定睛欣赏,但见那对姐妹花倏忽换了服装,先前的束身襦衫披帛换成了水袖霓裳,葱白般的脖颈上系桃红璎珞,上着紧身大红薄衫,衫上绣着泥金银的团花,下穿高腰翠绿及地长裙,腰系六尺长的嫣红绸带搭于香肩之上,伴随乐曲翩翩起舞。一时间满堂香风,阵阵花影,珠环叮叮互碰,金钏当当作响,纤腰轻扭手着地,**高抬脚飞天,红绸盈盈缦空舞,绿裙飒飒荡金风。正在众人目眩神摇之际,曲调突然奔放高亢,但见一位十六七岁的白衣少年翻着跟头跃入舞阵中央,他黑发披肩,蓝带束腰,脚踩鼓点身随乐动,腾跃间有一丈之高,盘旋时似斗转星移,二女一男舞在一起,十名伴舞拉手成圈将仨人围在当间。忽然间,所有乐器整齐停奏,舞者滞立,殿堂寂静。紧接着,费大音琵琶响起,嘈嘈切切如急雨;费大象筚篥伴奏,轹轹辚辚似珠贯。此时,众人乐器同时奏响,曲调激越清亮,满堂万籁繁花。太子李栩高坐主位,心神激荡,目眩情迷,不禁为这绝世乐舞深深震撼!
恰在此刻,便听得“铛”“叮”之声响起,钟响磬鸣金声玉振!十三名舞伎瞬间停止动作,躬身行礼翩然退场。正可谓是旖旎缱绻倏忽尽归本象,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缠喧静寂只在一瞬!
李栩见此情景不禁怅然若失,长吁了一口气。李桓嘻嘻笑道:“太子殿下,九郎排演的这出**舞可入的眼啊?”李栩脸色微红,叱道:“你这鬼灵精怪,如何又搜肠刮肚搞出这淫歌秽舞,休要被谏议大夫们参上一本,皇上那里你可兜揽得住?”李桓回道:“太子只管将心放入肚中,我排演歌舞只在自己府中,众兄弟也都是常服而来,只为今夜宴饮庆贺太子晋封!”驸马都尉王承嗣接话道:“太子殿下,再说今夜只咱们弟兄欢聚,又无一个外臣,怕他做甚?”张九长亦笑道:“以我原来的意思是这舞尚未至**,还要往下延续,还是六郎力主适可而止,以免殿下恼了。这不适才云深雨浓之时,九郎敲了钟磬。”
李栩不想再就此话题深入,咳嗽了一下道:“赏费氏兄弟金钱百缗,退下吧。”太子家令郑大仁挥手指挥仆从拾掇殿堂,重摆馔席奉上蔬果。此时呈上的是今夜的主菜之一,生鲜鱼鲙!东海蓝鳍鲸、徽州桃花鳜、汉水竹溪鲫、长江梅樱鲂。这四种海味河鲜俱是各地进贡的珍肴,五日内用特制冰柜和水车五百里加急运至天阙,御厨薄刃削切离割,呈凤飞九天、蝶舞萍影、英落缤纷、霞飘浦漓之状摆盘献于案几之上。众人持箸细品,李桓笑道:“淮南道扬州刺史徐俊用心了,觐献的鱼鲙鲜滑爽嫩入口即化,甚妙甚妙!”李栉接话说:“他特派总管刘江淮还呈了一份礼单,说是专为太子殿下贡奉。”李梯续道:“这个徐天朗惯会见风使舵,重阳节前还车载箱装的往杨右相府邸输送,这会子又往太子府孝敬了。”“杨辅中自太子册封那日听闻杨烁造反,每日携宗族子弟数十人在承天门外跪拜,叩首谢罪,作足了功夫。”王承嗣冷哼道。张九长不待他话音落地,急接话道:“杨右相此番三魂吓出了七魄,谢罪的奏章写了三十多篇,还是圣上宽仁宏量,未将其下狱治罪。如今这烫手山芋扔给太子,殿下你如何决断啊?”“圣人临幸华清御汤,命太子监国。目前面临几个难题,首要便是杨辅中如何处置;其次,杨逆生前所辖的河东、朔方两道由谁接任;再次,独孤一灭死后河西、陇右让谁主政?巨大的权力真空,事关天阙国本安危平衡,需慎之又慎啊?”李栉斟酌了半天,此刻方小心翼翼说道。李桓沉吟接话:“圣上虽是令太子监国,但实乃是册封太子后殿下首次政令颁布,分寸拿捏尤为重要,朝堂上下万众瞩目,就是圣人也密切关注,殿下,华清骊宫离天阙皇城可只有不到百里之距啊!”
一帮兄弟们品鉴鱼鲜之际却拂柳穿花聊起了政务国事,李栩虽高踞堂上但耳中却听的是清清楚楚,这几件大事父皇明明能决而不诀,该断而不断,起驾去了骊山行宫,摆明了是考验自己的行政能力。几日来,自己与一帮东宫属臣太子左庶子林风吟、右庶子孔熙崇,太子詹事魏师古、冼马智化石等左右心腹反复斟酌商议,草拟权衡人选,待谋画议定后飞表奏事,传报圣上裁决。
此刻众人既已扯开了话头,那便听听他们的见解。李栩看了一眼郑大仁,郑家令马上会意双手轻击,殿内宫女侍从随即鱼贯而出,李栩目视李栉说道:“六郎,你意如何?”李栉起身叉手施礼道:“太子殿下,杨烁起兵号称清君侧除佞臣,但其与右相乃三服宗亲,他杨家实难逃脱甘系!我意将其收监问罪,刑枷之下不由得他杨辅中不认这谋逆之罪!”李栩并未表态,目视九郎李桓,吴王却揪了揪耳朵回复:“我再想想!”王承嗣一看他不接话,施礼道:“殿下,右相在杨逆起兵后极力撇清干系,素服麻冠叩拜天阙,欲盖弥彰之丑态令人作呕,他过去多年来在圣人面前专一挑唆拔弄事非构陷殿下,此番绝不可心慈手软,须要痛击落水老犬!”张九长与王承嗣同为驸马爷,斗嘴戏谑之时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建言议政之时却是亦步亦趋观点类似,他紧接王承嗣话尾秉报道:“太子,其实杨逆檄文之中有几句话到是说的甚对,“小人得势,肆意猖狂,欺君蒙上,下压群臣。”杨溢之身居中书令多年,党羽众多,经常不把殿下你放在眼里,三年前前太子薨逝,按理来说怎么都是你来继位,但这奸滑宰相却是在赵王、楚王之间回旋挑拨,后宫几位王妃亦与他暗通款曲,终是令皇上犹豫不决圣裁难断,以致今日方才册封殿下,这过往种种可是历历在目啊!我与六郎和承嗣意见一致,对右相罢官免职,抄家问罪!”李梯见太子李栩眼光望向自己,连忙起身施礼缓声道:“太子殿下,右相罪责确实不少,别说是你,这些年我们几兄弟也都是被他坑害多多,整日在圣人面前无中生有编排各种谰言谗语,要不是你尽力维护小心周旋,咱们几个兄弟早就被构陷获罪削爵幽禁了,提起他来真是让人咬牙切齿,痛恨难耐!但,但是…”话至此处他停顿了下来。李栩抿了口酒,朗声道:“但说无妨!”李梯并不看六郎他们四个的眼光,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但是右相的谪贬却不能轻易为之!”“这却是为何?”李栩高声问道。李梯恭敬答道:“只因这是圣上在试探太子心胸。殿下试想,如果杨逆攻至天阙城下,圣上绝对不会留下右相阖族一人以为内应的。反到是殿下在永寿击毙了杨烁,圣人兵戈销融外无烦忧,才慢慢调理右相,借机看看各方反应,所以说杨辅中现在是一个肥肥的诱饵,圣人远远的躲在骊山,手握钓竿,扯着丝线,就看谁来撕咬这鱼饵了!”此时李桓轻轻拍手呵呵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长鼻涕,这是你的见地还是你和魏王皇叔商量过的意见啊?”他嘻皮笑脸发问,李梯却是正色回道:“九郎莫要调笑,这自然是父王和我商议的结果,他让我劝谏太子殿下,行事决策不可过于激进!右相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朝堂,圣意难以揣摩,凡事须三思而后行!”李桓仍旧是笑容不改,语气轻松问道:“那么就这样把右相放过了?他行事一步看三步,皮里阳秋口蜜腹剑,损人不利己之事绝不会干,这次不将其扳倒,以后便再无机会。须知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遭其殃。”这几句话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太子李栩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