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好---红菱清水月圆3

天阙朝 孟丁川

原来这陆三郎非是旁人竟是那岩山玉泉寺煎水煮茶的小沙弥慧明,他如何来到此处,说来话长。自去年那日渺然走后,他被方丈大师罚至后山面壁思过,每日诵经阅卷,师弟慧生给他挑送斋饭,日消月长,慧明不但没有静心事佛反而向往红尘之心更浓。终于在初冬的一个寒夜,他伴着皎洁的月光,迎着凄冷的凉风,逃离了养他育他生活了十余年的岩山古寺。下山后他饥肠辘辘身无分文,来到村庄中化了一些清水饭食裹腹,站立官道上但觉天地宽广却竟无自己落角容身之处,不禁悲从中来清泪涟涟。思来想去,这俗世间自己所识之人也就渺然一人,记得他说起在杭州虎跑寺住持修行,向路人打听探明方向朝着杭州走去。由于他是偷跑出寺没有度牒文书且无有盘缠,于是一路晓行夜宿,村舍檐边寺庙廊下和衣而卧,没有几日便衣衫褴缕,破旧不堪,兼之时处冬季天气渐寒,他身体单薄,十几日后终于撑捱不住病倒在一处村镇集市的路边,浑身发起高烧,迷迷糊糊晕死过去。昏天黑地不知过了多久,待到他睁开眼来发现身处在一架吱呀作响的骡车之上,身边两个十来岁的丫头、小子睁着圆咕噜嘟的漆黑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瞅见自己活转过来两个孩子均是激动欣喜不已,等到服些汤水体力恢复,探询之下才明白原委。原来搭救他的是一个游戏江湖的杂耍班子,班主姓周名荣字温然,有个别号“神游千里”!那两个孩童乃是他的一双儿女,女孩是姐姐叫春桃今年十四,男童名夏柳乃弟弟,小她两岁。这个杂耍伎乐班共二十六人,走乡串镇演艺过活,表演些顶缸、走绳、吞火、耍猴儿、咽喉刺枪、锤砸石板、滑稽戏等,虽挣不上大钱,但所至之处颇受乡民坊里欢迎,倒也落个滚瓜肚圆逍遥自在。那一日在集市幸亏春桃看见慧明昏死路边,一探口鼻尚有气息,遂哀求父亲救他性命,周神游看他是僧侣,本着“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之念,把他载上车队,施以草药偏方,拔湿毒袪苦寒,再加上姐弟悉心照料,硬是从鬼门关抢了慧明一条命回来。事已至此,慧明也不做他想,随着戏班子云游表演,真可谓一步踏入红尘阡陌。周荣曾问他姓名出身、缘何沦落至此。慧明决心与过往一刀两断,依稀记得澄空方丈说起幼时救他之处名为陆家庄,便诉说自己名叫陆三郎,自幼家贫被父母送进寺庙为僧,今年已十六,求师父恩准下山探寻家人,半路遇强人打劫,慌乱之际包裹盘缠全部丢失,惊吓之中受了风寒一病不起求助无门只能在路边等死幸亏得遇恩人捡回性命大恩大德无以回报愿追随班主行走江湖以报救命之恩。“周神游”一见他愿意追随自己杂耍班子,平白多一青壮劳力,也懒得辨他所说真伪,于是慧明从此更名陆三郎开始游戏人间感受市井生活。冬去春来,转眼间大半年过去,陆三郎与杂耍班上上下下全部熟悉,尤与春桃、夏柳姐弟二人整日相处结为玩伴,他原本不会什么杂耍技艺只能帮忙打杂,但他有一长处却是别人没有,那便是识文断字,只因他自小在岩山寺长大,澄空长老悉心教导,经卷多以梵文著作,要将其译成汉文且不失本义,难度可想而知。他们这些小沙弥受师父督导教育严厉管教,日积月累,均能书会写诵读自如。周班主一干人等原本将他当奴工役使,继而见他能识文断字均高看他一眼,日常对他客气许多。陆三郎也不愿白吃闲饭,力气活杂耍技干不了,他却能写会编,排演坊间滑稽戏,一试之下深受百姓喜爱,反而成了周家杂耍班子一道压轴节目。至此他随着周荣周温然神游江南,经历日渐丰富,于世态炎凉百姓疾苦亲身体会感悟良多。春走夏至,这一日来到淮南道扬州府广陵郡,他们在市井间表演,场场爆棚,尤以三郎和夏柳搭档演出的滑稽戏逗得百姓捧腹不已掌声不断。恰逢郡守府副总管刘江淮筹备芙蓉宴,他乃有心之人,事无巨细均亲历亲为。在广陵郡东市一见周家班的演出,暗思待至六月十六日芙蓉宴后,让他们为郡守和众嘉宾表演助兴定会增彩不少,搏主人一笑。遂和周荣商议要让三郎、夏柳进郡守府邸伺候,彩排预演,界时登台表演,每日赏二人五十贯钱。周荣寻思他乃淮南道最有权势的军政首脑的二管家,他老人家发话如若不从,弄死自己这二十来人还不像捻死群小蚂蚁般简单,且赏赐不菲,忙不迭的满口答应,于是二人告别众人和春桃,随刘江淮进了郡守府。陆三郎和周夏柳白天排练,晚间和仆役、伙夫、更师、厨师等下人在后院大通铺同眠共休,几日下来便厮混熟悉,他二人年岁不大,行走江湖颇有眼色兼之伶牙利齿口舌甜蜜,哄得众下人无不喜欢。前几日恰逢刘副总管安排庖厨预备茶饮,郑三民为后厨总掌勺,煎炒烹炸那是样样精通,淮扬菜品更是花团锦簇,唯独这煎汤煮茶却是画虎画皮难画骨,只能依葫芦画瓢按照茶饮程序吩咐其他人等准备器具按量备茶。试煮了几次,味道程序总是出错,刘江淮副总管不免严加责备,勒令务必筹备精细确保茶汤味美量足!他心情烦闷便转移怒火对着帮厨的伙计、仆役是一顿臭骂,就差没拿炒勺收拾了。这些伺候煮茶的伙计们晚上回来躺卧通铺之上不免唠叨咒骂,抱怨郑大厨无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陆三郎听在耳中一时翻江倒海勾起了他积累多年的煮茶之瘾。第二日起来他央求一位相好的伙计秉报刘副总管,说陆三郎能煮茶汤,愿求一试。刘江淮深知这次芙蓉诗会乃郡守大人极为看重的一次盛会,暗藏深意。徐俊筹备经年,力求一鸣惊人,搏取文坛美誉,声动天阙。故不惜花费巨资,精心准备,每一环节都力求完美。眼瞅着六月十六日将至,百密一疏,徐郡守特意布置的品茶环节却始终不能令人满意。正在四处聘请茶匠之际,听下人秉报演滑稽戏的陆三郎毛遂自荐会煎汤煮茶,半信半疑之际抱着死马权当活马医的心态权且让他一试,谁料想,真是天上掉下个茶博士,他年纪不大,煮出的茶汤确实与众不同,色香味意形俱佳!令人品后拍案叫绝!他大喜之下重赏了三郎,命他全权负责煮茶环节。陆三郎实在是从心底喜爱茶道,兼之徐天朗的广陵郡府富甲天下,器具原料人员齐备,他依照人数规模,三日三夜不寐,设计煮茶程序,调整器具容量,测算茶饼大小,提笔书写流程,召集司茶人等学习操练。刘江淮见他如此殚精竭虑,布置的这般井井有条,直是花钱如流水,凡三郎所需釆办之物无有不允!陆三郎神思灵动,为了契合此次诗会宴饮主题,专门从芙蓉花苞之中采撷花蕊,烘焙晒干,在茶汤二沸之际与细茶沫混合注入水中,使得茶蕴花香,蕊融茶汤,回甘生津,唇齿留芳,美其名曰:“芙蓉芳茶”。

???正所谓“高山流水觅知音”,张三郎也未想到自己倾心煮就的一盏茶汤竟被忘年之交渺然禅师品咂出相似韵味,更挺身邀见,和以禅诗,刘江淮牵线搭桥,可谓“香茶余韵引故交”,分别一年半的两位知己禅僧终获团聚。二人执手相牵,唏嘘感慨,直似梦里。旁边刘江淮在徐天朗耳边寥寥数语简介二人渊源,徐俊今日芙蓉宴饮、诗会、茶道俱大获成功,搏得众人如云赞许,心中得意,情绪甚佳。兼之陆三郎所煮芙蓉芳茶确实费尽心思,醇香韵远,此等技艺非常人所能及,于是高抬他一等,吩咐摆座令张三郎与渺然合坐一席,共叙离情,总管徐永乐高唱一声,芙蓉宴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