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故人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援之以手者,权也。”

卫鉴乐了,这老头有点意思,“我没给束脩,老夫子不必讲课。”

“那你教他粗鄙之言为‘有趣’,他给你束脩了吗?”苍老文士看着渐渐跑远的辛穰,若有所思。

“不曾,他也只给我一瓢水。”

“王老爷子,快烧水,给你带好东西嘞。”

“壶里水热着呢。”

“那感情好。”

辛穰如同进了自己家门,熟练地倒水温羹,不一会便好了,满意的分给王老爷子一杯银耳羹,插上粗大的吸管,美滋滋的喝着。

“怎么样,这东西没牙也能吃吧?”

“我牙齿还没落,不过这羹确实美味。”

“嘿,我跟你说,那卫先生了不得,这么珍贵的银耳,就当早餐吃,之前信州那边的富户,弄到了银耳和眼窝,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连闻都不让我闻一下。”

说到此处,辛穰仿佛才开窍般,拔出吸管,将鼻子凑近,美美地闻着。

什么都没闻到,这银耳咋没有仙丹的香味呢。

王老爷子喝了几口便停下,笑着抚摸辛穰的头,小男孩布灵布灵的摇头晃脑躲来躲去。

“既然这么珍贵,你怎么想起给我带来了。”

“嘿,要是不带给你喝,那岂不是没人知道我辛大郎手眼通天了,就跟黑天半夜穿好衣裳,那叫.....叫.......”

“衣锦夜行。”

“对,衣锦夜行,话到嘴边你不说我也快想起来了,你看这银耳,我要是不给你王老爷子吃,就偷偷摸摸的囫囵尝了,以后吹牛皮都没人信哩。”

“你真吃过,不算吹牛皮。”

“什么!”辛穰大惊,“真事就不算吹牛皮?”

他发现自己好像对一个词汇的理解出了问题,开始细细思索以前都什么时候说过这句。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窄小,从屋内就可一览无余,看到来人,王老爷子露出哂笑。

“十二道金牌并没有多重,竟然劳朱松江亲至?”

苍老文士迈着坚定又齐整的步子,朝东面摇摇拱手:“不是金牌,此次乃我私人来会故交。”

“不是来劝我回朝的?”

“是来劝王坚将军回朝的。”

叹了口气,约莫六十岁上下的老人将杯中剩下的银耳羹都塞给辛穰,又掏出一个玉石做的小斧头也一并给他。

“王老爷子,这玉斧头我跟你要来看一眼你都不允,今天怎么给我了?是儿女不孝,想让我给你养老送终么?”

王坚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辛穰脑瓜顶上,打发他早点回家。

多嘴麻雀走了,小院又静了下来。

只静了片刻。

“我小时候,就听人说朱松江德高望重,等我都这岁数了,你朱老夫子竟然还在,不知这次老夫子有何教我?”

“你做得差了。”

“哪件事差了,是不该守钓鱼城还是不该杀蒙哥?还是不该告老还乡?”

“都差了,旨意让你回防,你不该抗旨;蒙古与我大宋乃是邦交,虽为敌国,你不该直呼其名;兵权在手,你不该随意走动。”

“呵,山城上的兵,哪个不是十几年的生死弟兄,妇孺都在抗蒙杀敌,我是能走,他们呢?下了山,一马平川,等敌骑来踏营么?至于蒙哥,死都死了,怎么叫不得?他来屠城,还要我说好听的么。”

说道痛快处,王坚不免咳嗽几声,想要倒杯茶喝,却发现辛穰并没把银耳羹带走,于是拿起来喝了一大口。

“至于说兵权,早都被蟋蟀相公夺了,我孑然一身来这铅山瞻仰辛稼轩风采,省的朝中人担忧功高震主,多好。”

“圣人不忧你功高。”

“那就让我在此终老又如何?”

“有中旨。”

“什么旨意?”

“召你回朝。”

王坚又叹了口气,这口气泄了下来,他反倒不想咳嗽了,只是胸腹间闷的难受。

“贾相公想和谈,夺了我兵权便是,又何必让我回朝,那些当兵的只想过几年踏实日子,属实没有造反的心。”

“手持利刃,难免杀心四起。”

哐的一声,柴门被踹开,传来一声大喝:“放屁!蒙人来屠城时,你不持利刃,拿天灵盖去抗么!”

朱松江皱眉,他听到这声音,知道是那被称作卫先生的愚钝后生来了,只是不知怎地,此刻却想起了那三句诗,自己也想要对上一对。

“天为帐幕地为毡,日月星晨伴我眠,夜间不敢长伸脚......”朱松江嘴里最后一句“身就规矩生民安”还没出口,就被对方粗暴打断。

“恐踏山河社稷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