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炉正传 第十章 仇 怨

乱世铜炉 又是十三

此时胡炭仍然渺无消息。每每想起那个小童叫自己:“姑姑!”的模样,秦苏就觉得心口发疼。一年多的相处,江湖奔波路长。她在心里早把胡炭看成是自己地亲孩儿了。可是……他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秦苏找遍江宁府的大街小巷,问了成百上千路人,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胡不为‘呃’的打个逆嗝。萝卜是通气之物,对他身子有益。秦苏用手轻轻擦去他嘴边的汤水,低声道:“胡大哥,你再吃些,身子就好了。”她忍住酸楚,看胡不为眼眶深陷的脸。多日来奔波找人,她又把胡不为冷落了,常常一天才作一顿饭喂他,晚上回到庵中,总看见胡不为饿得喉头滚动……可怜他说不出话,又不能行动。饿了也只能干忍着。

夹了满满一筷萝卜,放到他嘴边。胡不为张口就含住了,也不知咀嚼,抽舌顿喉,将食物都吞下肚去。

已经是晚间了,尼姑们大多已经睡觉。秦苏和胡不为寄宿在偏殿中,一个小铜壶正在咕咕冒气,里面是秦苏炖地萝卜块,这就是他们地晚饭。

偏殿也不算小,只是由于庙宇香烟不盛,这偏殿也没有经费来翻新。大红的立柱都斑驳失色了,破旧发黑的大幅幔布从梁上垂落。将青铜油灯微弱的光线遮挡住了,堂中大片地方都隐在阴影之中。一尊不知是什么佛的泥像端坐正堂,布满灰尘。他面前的供案上,摆着几副香油果品。

佛在微笑,细长的眼睛满蕴慈悲,看着偏殿墙处的两人,似乎对他们的苦难都了然于胸。

这个世界的苦难,总是一样的吧。生不能遂其欲,死不能舍其情。每一个生命莫不如此。佛眼看世界,千万年来,这天下又何曾有过始终遂意的人和兽呢?得者欲更得,失者不甘其失,芸芸众生只能看到身前身后的短浅之物,为了一点虚无的东西纷争杀伐,生出许多变数来。

轮回六道,人间道正是欲望之道,只教他们心中的欲望消除不去,那人间的苦难仍还要继续下去,无休无止。

幽灯黯淡,那两个还在五行中挣扎的人没有佛地眼睛,看不穿这迷障。

“胡大哥,我还没有找到炭儿的下落……”秦苏喂给胡不为的一口萝卜,垂下眼睛低声道。似乎胡不为还听得见她说的话,还会责备她一般。

“我找遍了每一个地方,可就是找不着。”她的话中有些茫然,更多的却是担忧。这么多日子不见,小胡炭究竟去了哪里呢?只怕被人拐了去,说不定让人天天打骂,甚至杀掉……秦苏心一慌,脑袋急摆,赶紧要把这些可怕念头都抛掉,连连劝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炭儿那么可爱,谁会忍心对他下毒手?”

“炭儿吉人天相,不管遇着什么事,总会逢凶化吉……”她心中胡乱地想着。

可是他人呢?见不着人,一切猜想都没有证据,同时,也都有可能。

秦苏心乱如麻,叹了口气,也没心思再喂胡不为了,她忧愁的看了他一眼,只盼胡不为突然醒来,指点出一条明路。她这边想着心事,便没察觉房中发生了异样。

正对着秦苏背后,有一扇窗,密密糊着地窗纸上,此刻已经烟湿破开了一个小口,一只凶狠的眼睛凑将上来,看到了房中两人,便眨也不眨地瞪着,杀机顿现。

房中人心陷迷局,正无法自遣。

一支乌黑的铁管却悄没声息的从低窗孔中伸了进来,淡蓝的烟雾如同一条细细的小蛇,从喷口中游出,向房中爬去。只顷刻之间,微甜的香气便弥满了整个偏殿。

秦苏兀自沉在担忧之中,闻得淡淡的香气入鼻,只道是寻常花香檀香,浑没在意。牛喷香制作迷香的手段确是高明之极,曼陀罗配安魂草,也不知他用了什么配方,居然把安魂草的浓香气味给掩盖得点滴不剩,被迷者往往闻到迷香后无法察觉。待到发觉时已是昏迷倒地。他担这喷香的职司以来,四五年间也不知迷倒了多少人,其中不乏法术高强的江湖人物。有他一出马,路通一向就只等入室拿钱了。

只是,今夜的情形却颇有特异之处,迷香吹进去有半盏茶功夫,可房中一男一女仍然没有倒下,实在令牛喷香大惑不解。他自不知道,秦苏佩着师傅给的防毒防迷灵珠,不怕侵害。而胡不为丢掉了精魂,居舍空旷,这迷魂香又怎能找到魂魄来迷他?

眼见着时辰一点点过去,房中的叹息却一直没有断绝,牛喷香也失了耐性,从怀中又取出一管吹筒来,揭去了端口的锡箔,轻轻置入窗孔中。这管迷香号称“鬼点一柱香”,比平常迷香更要强效,心想这一喷下去,便是老虎猛兽也要四脚朝天了,凡人再无不倒之理。

可谁知,房中两个猎物竟然顽强之极。秦苏愁吁阵阵,时长时短,更无停息。从窗孔中看去,她居然还有余裕拿着蒲扇给胡不为驱散蚊子,显见清醒非常。胡老爷子更不待说,半边脸隐在黑暗中,端坐不动,看来也丝毫没受到迷香影响。

窗外群贼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明所以。路通早就急不可耐,目光中的杀人之意直让牛喷香脊背发凉,熬了又差不多有半刻钟,不敢再拖宕,从怀中取出四管吹筒来,这是他所有家当了,眼见敌人全不受迷,牛喷香决意孤注一掷。四管吹筒中那管点着红漆的最是厉害,名叫醉神仙,配制极费功夫,耗材也不菲,牛喷香轻易不敢使用,但此时也顾不上这许多了,若此次办事不力让路通记恨上,那往后的日子可就要难过了。

当下一一揭开封盖,向着房中一顿猛吹。红的绿的白的烟雾,四散弥漫开,偏殿中的光线霎时便给遮暗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