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愧是你

天启三百年 吾黄侍卫

刀喜儿猛地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片刻之后似乎非常艰难地从喉咙挤出来两个字:“多谢。”

然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洛南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向商陆问道:“你答应过他什么?一个时辰后你们要去干什么?能不能带上我啊?”

商陆揉了揉眉头,把眼前的茶水一饮而尽,竟是生生喝出了豪迈的感觉。

“事不宜迟,我要先回一趟药指峰,边走边说吧。”商陆起身向外走去,洛南也赶紧跟上。

走出老酒铺子门口的时候商陆发现老张叔似乎是真睡着了,也就没打招呼,带着洛南一起向药指峰赶去。

张觅柔还在给别桌看茶,转头见商陆已经离去,她心思微动,一边倒茶一边看着躺在竹椅上已经在微微打鼾的老爹,却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商陆一直到进入药指峰上的药王殿时,才终于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洛南讲清楚。

刀喜儿的父亲原来便是上一次幽冥族来犯之时身受四十八刀血尽而亡的天真境巅峰——刀海。

天罚二百八十三年的中元节前几天,还不到三十岁的刀海顺利突破至天真境巅峰,此般修行速度甚至惊动了五位峰主,被天罚族人看作是继商音峰主之后天赋最佳之人。

更可喜的是,半年前妻子刚为他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如今即将满六个月,眼看就要牙牙学语,说不定哪天刀海就能听见这小娃娃喊他父亲了。

妻子怀胎十月的辛苦刀海都看在眼里,怀中粉雕玉琢的儿子更是惹他疼爱。为此他甚至拒绝了明行秋老夫子特地给取的名字,固执地给儿子起名叫喜儿,刀喜儿。

喜得麟儿,顺利破镜,或许在当时的刀海心中,人生得意不过如此。

只是那一年的中元节,幽冥族的进犯不知为何较之以往也更加猛烈。

趁着中元节当日天地大阵封印的力量减弱,无数幽冥族人个个都不要命地往外冲杀。五位峰主为了维持大阵运转无暇他顾,天罚族人跟过往一样合力对冲出封印的漏网之鱼进行斩杀。

但那日敌人攻势实在非同以往,竟是险些被幽冥族冲破封印踏入天罚广场。

最终天罚族还是抵挡住了幽冥族的进攻,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那一战,有近千名族人受伤,五百多名族人战死。

在一场战争中,受伤人数与死亡人数越接近,往往能够表明这场战争越惨烈,特别是在这样的防守战中。

那一天整个天罚广场上都血流成河,残肢断臂更是不计其数。

战死的族人于碑林内下葬后,往生牌位几乎挤满了天罚堂。

战后广场上的血迹更是整整冲洗了三天三夜,即便有普余吩咐撒下的除味去污的药剂,血腥味也是在近一个月后才彻底消散。

整个七月的下半月里,天罚族几乎家家户户遍穿缟素,处处都是哀号之音。

刀喜儿的父亲刀海,也在这一战中身亡。

为了抵挡住敌人,刀海身受四十八刀,一步未退。

刀海当然是不后悔的,如果他退缩了,异族的刀或许就会落在自己的妻儿头上。

此战中战死的五百多名族人也没有一个人是后悔的,如果他们退缩了,异族的大军就会冲破封印,踏进天罚广场。

一旦天罚之地失守,人间界太平了两百多年的盛世就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而天罚一族的族人,包括他们已经死去的先辈,镇守此地近三百年的岁月也就没有了意义。

刀海死后,刀喜儿便在母亲刘氏的独自抚养下长大。好在天罚一族亲如一家,邻家百舍对这孤儿寡母也是多有照拂,生活上倒是没受什么委屈。

“私塾的明行秋老夫子常常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老夫子对这句话的解释是要笑对生活,当下的艰难困苦都不足惧,生活总会在另外的地方补偿你的。可对于刀喜儿来说显然不是这样,至少至今还不是。”

刀喜儿的母亲刘氏修行天赋平平,十二岁自动晋入天真境之后这十几年便几乎没有进步。

但毕竟是天罚族人,不同于人间界寻常手无缚鸡之力的村妇,她常常会独自一人去山外青山的边缘地带猎杀一些凶兽,能够帮年幼的刀喜儿改善一下伙食的同时也能够给周围邻里一些善意的回馈,或许这样更能让她觉得安心。

意外发生在刀喜儿六岁那年。为了庆祝儿子晋入灵动境,刘氏起大早进山外青山狩猎,却意外碰到了一只四角诸怀兽。

谁都没料到,这头本应该早已被赶至山外青山深处的凶兽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边缘地带。

五位峰主赶到的时候,刘氏已被啃食的不成样子。因为担心刀喜儿受刺激,众峰主并没有让他看到母亲最后的模样。

事后五位峰主一同进入山外青山,将山中凶兽又向深处赶了一百里。

“其实他看到了刘姨死后的样子。”商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那几日姑姑把他接到季指峰上与我同住,大殓前的那晚,他说想见母亲最后一面,于是我陪他悄悄下山进到天罚堂内。堂内无人,刘姨的灵就停在堂前。之后回季指峰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更没有掉一滴眼泪。”

刀喜儿母亲下葬到碑林后,商音打算将成为孤儿的刀喜儿也接上季指峰,与商陆两个人之间也算是有个伴。

只是六岁的刀喜儿拒绝了商音。他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不愿意离开那个有过父亲生活痕迹的家,更不愿意离开那个给母亲和自己遮风挡雨的家。

“就在那晚回季指峰的路上,我答应他长大以后会帮他一起报仇。当时他六岁,刚刚进入灵动境,而我五岁,闻道后境还没完全稳固。”

“只是……我也不知道一年后的我会在晋入灵动境时险些丢了性命,从此便止步闻道巅峰。”

再后来商陆的修为境界迟迟无法突破,加上五位峰主给他安排的课业也日益繁重,商陆与刀喜儿之间的来往便渐渐少了,有时候碰上了反倒是二人之间的较量居多。

关于商陆身上发生过的事情,洛南基本上在天罚堂内就已经听五位峰主讲过一遍了。

“所以你同意要跟他一起进山去杀掉那只四角诸怀兽?可现在你只有闻道巅峰的修为,能帮到他什么呢?当年的诸怀兽就能吃掉天真初境的刀喜儿母亲,更何况是现在的你?就因为五岁那年的一个承诺,难道你现在要去诸怀兽面前送死吗?”就在药王殿前,洛南停下脚步冲着商陆大声喊道。

洛南感觉自己心中气愤,但她不知道自己的愤怒情绪来自何处,是因为天赋异禀的刀海的死?还是无辜的刀喜儿母亲的死?还是眼前这个少年因为一句承诺现在竟要愚蠢地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