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照片仍然放在同样的位子,银架子变了色,有空就抹亮,不知道为什么,为了谁。
料想,过去了几百个日子,她早已渡过难关,建立起新的关系网——以她的魅力,不是难事。
她并非是人间绝色,但终归是漂亮的,皮肤是好的,白皙,稍稍为情,便会泛起淡淡血红,可爱得很,身材是一流,衣服百搭,穿什么都好看。
平日不怎么化妆,略微粉饰,分外明艳。
想她那样出色的华侨女,即使在温哥华也是不多见,她会愁什么出路呢,那边又不像宁休这边一分一秒都扣得死死的,悠闲得多,有大把时间培养感情。
苏音过得很好吧?
宁休这头情况差得远,每一刻空闲都用来赚钱,周末的时间也不放过,接了活便做,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点才睡,热水洗把脸,吃一顿简单的晚餐,看完书,已经瞌睡。
也不光是为了钱,他不是一个很物质的人,但时间总要过去,与其漫无目的地游荡,不如用来赚钱。
大月做三十一,小月做三十,鲜有休息。
这时还染上了烟瘾,有时一天三五包烟,成了老烟民。
可想他这般的怪人,还很挑剔呢。
现在也有二十七八,每当谁要介绍女孩给他,并无兴奋之色。
婚姻讲究个“门当户对”,仿佛是次货对次货,他们总是会把两个失意地人拉着一起,想“小云失恋了,不如介绍给他”或者“李小姐很好,他们俩挺般配的”云云。
心领了。
两年后,一个微冷的秋日清晨,宁休起床后做起了浓茶,扭开无线电,坐在阳台上抽烟。
电话铃响了。
周日一般不接电话,只想清静,有事等明日,请早。
不知怎的,这次居然接了,有位小姐叫宁休接电话,说的是中文,又有一点外国腔的意思,怪怪的。
这位小姐叫宁休说话。
宁休说:“我就是。”
那边笑着,停了一会儿,报出名字。
宁休呆住了,没想到是她!
但倒是是行走江湖久了,功夫到位,微略一怔,理立即恢复原状。
“你在哪?”
“在酒店。”
“回来度假?”
“找房子。”
宁休大吃一惊:“不走了?”
“看看现在的情形。”
“不怎么好。”
宁休但笑不语。
“出来吃杯茶如何?”她问。
宁休低头看着桌上摆着的大堆文件,一出去可就交不了差,非得“肝硬化”才能补救。
于是宁休说道:“我这里有客,现在走不开。”又觉得这样没味,补充道,“明天吧,我们明天联系。”
苏音也没分辨,答应一声后挂断电话。
这时,宁休把熄掉的烟再次燃起,心里安慰自己:老朋友嘛,回来通一个电话很正常,不必多想是她余情未了。
说罢又纳罕起来,才两年,这么就匆匆回来,实在蹊跷。
是生活不顺,或是别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又巴不得叫她出来,问个一清二楚。
宁休又看向那一堆文件,此时思潮起伏,说什么都无法安心工作——是不该在周末听电话的,不应破例,一听就听出事。
索性就放下一切,推开工作,换上衣服,拨电话到她酒店去。
电话不住地响,但没人接,只好作罢,留言几句。
宁休躺在沙发上假寐,一边考虑要一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她。
先把银相架收起,免得她误会。
小心地自架子抽出,夹入一般照片薄,架相空了,顺手收入抽屉。
为什么独怕她看到?
有不少女孩来过这里,都看过这张照片,但给事主看见,又是另一回事,他人会认为自己长情浪漫,但她会焰气顿生,认为宁休失去她会一生怀念。
何必呢,他过得很好。
到了傍晚,电话才一度响起,宁休抢着接。
“朋友都走了?”苏音笑。
“是。”宁休说,“你可有空?”
“约了人在晚上八点吃饭。”
“刚好够和我喝杯茶?”
“在大堂的咖啡室等,”苏音补了一句。“对了,提醒你,我胖多了。”
宁休温和地说:“再胖我都能把你认出来。”
挂断电话后,宁休把面孔埋在手中,这一切的一切还不是流露了真情,不必遮掩。
驾着车到了约定的地方,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并没有变样子!仍然非常娇俏,一直吸引宁休的不是她的外形,而是内涵。
无论多么沮丧的时候,她都能引自己发笑,除了那次,两年前的那次,她说要离开自己。
“久违了。”
“好久没见了。”
宁休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今晚约好小张小王还有老刘他们,都带了太太来呢。”
闻言,宁休笑了笑,等着你呢。
余后却感到失落,眼底藏不住,没有叫宁休,可见都明白他的事,知道他尚未忘情。
不过今晚过后,那帮损友定好七嘴八舌地说起这事,可能很长时间都会沦为他们的笑资,尴尬死了。
“为什么回来?”
“闷死了。”
“你可以读书的。”
“读书比什么都焖,唏,别提了。”说到这,苏音在兜里摸了摸,点起了一只女式香烟,细细的烟身,熟练地夹在苏音的指间。
宁休瞪大眼。
苏音捂嘴笑:“我还喝酒呢,焖极了就只好喝起来,这下我明白了为什么那边有那么多酗酒主妇。”
精神很好,人成熟多,再也看不到当初那个青涩的小女孩,表情也经过过滤,没有放开。
开头都是这样的,等到以后熟悉了,话就多了,表情也不再收敛。
到了一个单独的包间内,苏音点了一杯拿铁,宁休还是一杯浓茶。
“你还好吗?”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这个问题,还用问吗,他好得很,于是宁休点点头。
“有没有把握发点财?”
“没有本事,有机会也枉然。”
“怎么客气起来了?”
宁休笑笑,不知怎的,太久没有和知心人说话,忘记坦诚的艺术,尽说些陈词滥调,留有余地。
霎时间重逢,毫无准备,不知如何推心置腹。
宁休呆呆地看着苏音,苏音乐呵呵的,倒不像失意的样子。
“他们说你不太出来。”
“是,工作忙,好久没出来聚聚。”
两人正坐着聊,一个女佣模样的人抱着一个包过来,苏音眼中闪过一丝神采,小走过去接过。
包里突然蠕动起来,宁休吓了一跳,才发觉那是一个婴儿。
婴儿!!!
宁休从未与这么一个小人儿那么近地接触过,俯视他,他刚好睁开大眼睛,打了个呵欠。
在这之前,宁休也从未想过婴儿也会打呵欠,视作奇观。
“我的孩子。”苏音说得自然。
宁休震惊。
孩子,她的孩子,孩子都生下了。
这时宁休才明白,原来苏音说自己胖了是这个意思,一般来说,女人生下孩子后会胖些……
“怎么样,可爱吧。”苏音抱着那孩子,低头间露出纯真的深情。
宁休不知如何是好,又如何说起。
看着那小小的婴孩,一头丝般浓发,小脸红润,才一个西柚那么大……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宁休傻里傻气地问:“你结婚了?”
这次轮到她点头。
“我一点都不知道。”
“没有张扬。”
结了婚还回来,情感不佳?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宁休的思绪又乱了。
“你说多麻烦,抱着婴儿找房子,苦煞我也。”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提起自己先生的事,是分开了,还是不愿提起?
宁休定下心神,不必追问,总而言之,都是朋友,能为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后天我请你吃饭如何?”苏音说。
“好。”
“到了地方我在通知你。”
“好。”
“今天麻烦你付账。”
“好……”
她还真是一个坚强的女子,视创伤为无物。
目送着苏音离开,宁休心中怅然,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盒烟,熟练地撕开包装,“哒”的一声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过了半响才吐出,跟个鹤嘴壶似的。
归去的途中宁休的脚步多少有些踉跄,实在是受了点刺激。
苏音回来是回来了,但带了婴儿,不是自由身了。
难为宁休还一心一意打算再续两年前搁下地故事。
但还是觉得她好,说不完道不尽的好,宁休挠挠头皮,怎么会这样?
几乎识尽了这个城市的标志女,还是觉得她最值得留恋……
那孩子……
以前她分手是因为爱得不够,这次呢?还是爱得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