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县太爷不再看向这些脏兮兮的乞丐,低下头伸出干净奢华的袖袍沾了沾虚无的眼泪。
“你们放心,本官立刻写奏疏禀明皇上,并且会八百里加急递送,不日便能收到信息,你们且耐心等等。”说罢,便挥了挥袖袍,打发这群乞丐模样的人离开了。
在这些人离开之后,县太爷命人将县衙打扫干净,接着进到后院里开始寻欢作乐起来。
在一旁的师爷想起了自己儿时逃荒的经历,对于这些人的遭遇感同身受,心中怜悯他们,于是上前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要不要小的为您铺纸研墨?”
县太爷眯起眼漫不经心地问道:“哦?为何要铺纸研墨啊?”
师爷道:“大人,您不是说要写奏疏向皇上禀明灾情吗?”
“师爷,你跟了我这么久,还需要问这样愚蠢的问题?朝廷现在是什么样的状况你不是不知道。本官一封奏疏就能求来朝廷的赈灾粮吗?肯定是不能的,本官捞不到油水,又何必去管那些闲事呢?”
“所谓费力不讨好,讨好不费力,当官的门道,可是就在其中哩。”县太爷满不在乎道。
“哎呀,再这样奴家可就要跑了呀。”
虽然她如此说,但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叫县太爷专心些。
县太爷心头一荡,他哈哈一笑,色迷迷道:
“好你个小妖精,平日里也不知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今日遇到了老夫,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今夜。
县城外,四野中,恸恸恸,嗷嗷相望,枯槁相对,死灰相同。
三天之后,村正们来到了县衙,询问县太爷是否收到了朝廷的消息。
县太爷面露悲戚之色,长吁短叹几声之后,这才说道:
“皇上的旨意下来了,说朝廷正值外忧内患,已经消耗了大量的钱财,现在国库空虚,朝廷无粮,赈灾之事有心无力,本官惭愧万分,对不住你们啊。”
村正们惨然一笑,道:“大人乃一县父母,可有什么良策?”
县太爷点点头,正色道:“本官这几日一直坐卧难安,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个法子。”
村正们期盼道:“还请大人示下。”
县太爷笑道:“你们何不吃蝗虫呢?我知道,你们平日里也只是吃些稀粥野菜,没什么营养。虽然蝗虫看着恶心,可是它好歹也是肉啊,要是吃了它,说不定比平日里还要长得白胖哩。”
村正们听了,心中恼怒,可是他们素来知道县太爷是个鲁莽草包,要是对他不敬,最轻也得脱层皮,于是只能惨然一笑,叩谢道:“谢谢大人指点。”
说罢,村正们匆匆告辞,从衙门中踉踉跄跄走出,摇晃的身影像是寒秋里飘零的残叶。
村正们将原话复述给百姓们,百姓们这才知道,他们的皇帝是个什么样的皇帝,朝廷是个什么样的朝廷,至于县太爷是什么人,早就不是秘密了。
七天之后,四野荒芜,如至寒秋。
百姓们形如枯槁,从千门万户中走出。
他们深情地看了一眼自己家的屋子,将一梁一瓦,一石一木牢牢记在了心里,放到了记忆的最深处。
这是他们出生的地方,成长的地方,原以为也会是埋葬的地方,可是天意弄人,注定要让他们埋骨他乡。
他们咬了咬牙,泪水也吞到了肚子,人终归是要求生,而不是求死。他们狠下心来,转过头与过去做了告别。
接着汇聚到一起形成了难民洪流,奔向了未知的征途。他们并不舍得自己的故土,可是已经没有了后路。
百姓不敢得罪皇帝,更不敢得罪蚂蚱老爷。因为民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说是吃了蚂蚱之后,蚂蚱也会报复的。
朝廷指望不上了,那只有自己谋生路。
此时恰好丰州又闹了旱灾,一年多来未降一滴雨水,千里赤地,万里枯槁。
沉重的赋税,加上朝廷又不肯赈灾,丰州的百姓也成为了流民。
两股流民在大楚国内游荡,大部分合在一处,从南边一路北上,想要沿途讨一口饭吃,最好是能够去京城问问皇帝为什么不管他们。
赵铁也是流民大军中的一员,整个永安县已经没有了可以吃的东西,只有少数人家备有余粮。
米商是有米的,至于来源无从得知,有的说是其他县购买来的,有的说是粮仓里面拿出来卖的。
售出的价格高的吓人,比前几日的三十文一斤已高出了足足一倍有余,且价格日日在涨。
这样的价格只有富户和官老爷们能够负担的起,普通百姓的肉可能都没有米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