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捧玉,毕恭毕敬还回。
这块严大师亲自操刀的作品,价格堪称千金不易!
即便只磨损个边角余料,他也万万赔不起的。
女郎却没有立即收回玉佩。
“赌注就是这块玉佩。”
她凝视着他,眼神中充满期盼和鼓励。
“如果你的画工胜过了严大师的雕工,那么······这块玉佩就是你的了。”
画工比拼雕工?倒是别有新意的一场赌博。
如果我输了呢?
他也凝视着她,眼中带着疑问。
“如果你输了······”
本该成为“赢家”的女郎,心里却在叹息。
那么我就将输掉另一个······
“如果你输了,就将画好的这幅画免费送给我好了。”
她勉强挤出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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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赌约非常奇怪,但怎么看自己都不像吃亏的那一方。
然而······
“我不赌。”
他老老实实地道。
“我愿意为你画画。”
“我的画只收一块钱。”
“如果小姐你······没带零钱,我可以将画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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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出息啊······
你最多只会输掉一幅画,而我却······
女郎心中暗暗叹息。
“你认为自己的画一定比不过严大师的作品么?你甚至连尝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么?小画师?”
她故意将“小画师”的“小”字说得特别重,试着最后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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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捧着玉,姿势滑稽地沉思了一会儿。
女郎不肯接回玉佩,他也不敢放下。
“这个赌约,对小姐你很重要么?”
他抬头看向她,无比认真地问。
“很重要的。”
她无比认真地点点头。
其实,不是很重要,是非常非常重要。
“好,我赌了。”
他终于痛下决心。
“小姐,这块玉······”
“这块玉你先收下,就当自己已经赢了好了。”
“这······那好,我就先替小姐保管一下。”
“不是替我,是替你自己啦。另外,请不要再叫我‘小姐’,听起来好别扭的。我的名字叫‘晴’,就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那句诗中的‘晴’。”
“好的,晴······小姐。”
&&
他其实并不想赌。
他赌的唯一原因,就是她想赌。
倘若你真想赌,我陪你,无论输赢······
落笔之前,他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玉佩上的雕像。
虽然雕和画是完全不同的两门技艺,但二者在艺术上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尽管赏鉴的时间极短,但玉像的形状、轮廓和神态已深深印入他的脑海。
一雕一琢,无不恰到好处。
委实是······巧夺天工!
“巧夺天工”四字,就是他对玉雕最由衷的评价和赞赏。
严大师成名数十载,号称江南首席雕师,自然不是浪得虚名的。
至于自己能不能超过严大师的杰作,他实在一丁点儿把握都没有。
他答应,只因为她希望他答应。
我不会让······晴失望吧?
&&
他缓缓摇头,将玉像的总体轮廓、诸般细节从脑海中一一驱逐出去。
若想超越严大师,就绝对不能受到他创作成品的任何影响。
模仿,永远只能跟在别人身后亦步亦趋。
当他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场已悄然完成蜕变,进入一种近乎空灵的状态。
“要画出一个人的神采、气质、风韵,恰如其分、不偏不倚,就需要画师率先进入‘入神’的境界。”
“唯有‘入神’,方能‘画神’。”
唯有入神······
他渐渐忘掉了手中的笔,忘掉了自己正要作画,忘掉了赌约,更忘掉了自我······
当他与她再次四目相交。
眼中出奇的平静。
他不再是平时那个“小画师”。
他已······“入神”。
&&
他落笔时,浑然不觉自己的垂发在春风吹拂下微微飘荡。
他当然更未察觉到,晴看他的目光中,也凭添了几分温柔和欣赏。
“小画师”桥头作画,本就是当地颇负盛名的一大美景。
&&
他绘画前思考得很慢,下笔却是极快。
流浪画师说得对,真正的作画,不是靠手,亦不是靠心,而是倚靠一种无法言喻的“神”。
“入神”,才是作画的最高境界。
只是,想要进入来无影、去无踪的“入神”之境,靠的不是超卓天资,不是艰辛努力,而是······“缘”。
一种既“道不清”,更“抓不住”的缘!
完全沉浸在“入神”状态的小画师,笔走游龙、圆转如意,片刻功夫,一幅近乎完美的美女动人图像已跃然纸上。
现在,只差一双明眸的点缀,这幅注定要传世的神作就将大功告成。
但······
正是这最后的两笔,竟让小画师行云流水般的创作戛然而止。
他的笔悬在画纸上,久久不能落下。
而他的眼睛,却已再度阖上。
第一眼看见晴,真正让自己惊艳的,并非她的美貌,而是她的眼神。
尽管早已“画人无数”,但她眼神里蕴含的复杂感情,依然让自己揣摩不透!
明明应该只是阳光、快乐和自信,为什么在那弯秋水的最深处,还隐藏着难以言喻的阴影、悲伤和绝望?
我看错了么?
他问自己。
他不知道答案。
如果,我能准确临摹出她的眼神,这幅画就能彻底“活”过来,一举超越······
他执笔的手握紧。
但······那双深邃莫名的眼眸里,究竟述说着什么样的故事呢?
目睹鱼儿自由自在的游动,他可以感受到它们的感情变化。
然而,在凝视晴的眼神许久之后,他依然无法把握她真正的心声。
过了半晌······
他终于睁开眼,
右手松开,
轻轻放下了笔。
虽然仅差最后两笔,但他已提前从“入神”之境中无奈退出。
看着未完的画作,他唯有黯然叹息。
“我输了。”
“对不起······”
&&
“你认输了?这么快就认输了?”
晴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鄙夷、不满以及······深深的无奈。
她和他不同,她从不轻易向命运认输和妥协!
她将愤懑的目光投向那幅未完的残作。
但一眼过后,她的神情由生气、不屑变成了惊讶和······欣喜。
虽然缺了一双眼睛,但这幅画作呈现出来的人物风骨、神韵,无一不妙至巅峰。
尽管缺了一双眼睛,这幅“无目美女图”已足可与严大师的雕像成品并驾齐驱,毫不逊色。
这是她见过最像自己的一幅作品!
也是她迄今最最喜欢的一幅作品!
神作啊!
不,应该是即将完成的神作。
如果画上了眼睛······
她简直不敢想象这幅画将会达到何种高度。
&&
“最后的点睛之笔就这么难么?”
她问小画师。
很难了······
他叹息着。
入神可遇不可求······
如果强行画上最后两笔,当然也有可能创造出传世神作,一举超越严大师塑造的雕像,但更有可能······轻轻松松将这幅名画毁掉。
无法续笔的流浪画师,一怒之下亲手撕毁自己唯一的“入神”半残品,一辈子都在流浪中逃避现实和内心。
而现在的自己,亦根本无力再继······
&&
他沉默了许久。
“我明白了。”晴点点头。
还没有绝望,还有时间······
“赌约没有结束,依然有效,期限可以延长一年······最多一年,如果在这一年之内,你能够画上那双眼睛,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告诉了他自己的住址。
“这幅画,我先收下了。”
“作为交换,玉佩还是先寄存在你那儿。”
晴取下画作,收起前忍不住又欣赏了一遍。
画得······真是好看啊!
这幅尚未完成的“无目美女图”,已完全可以与古希腊著名的“断臂维纳斯雕塑”相媲美。
&&
与晴送别时,他再次凝视着她那双动人的眼眸。
他的心弦,再次莫名地剧烈拨动了一下。
这双充满魔力的眼睛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情感?
他还是没看懂。
&&
接下来的日子,他依旧照常到桥头为他人作画。
只不过,每天只接待三位客人。
画三幅画,收三块钱,可以应付一日的三餐费用,便已足矣。
后来,人们又给“小画师”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柳三画”
柳是他的姓。
他没有名字,那时候穷人家的孩子,都没有名字的。
由于在家中排行第三,成为“小画师”前,大家都叫他“柳三”。
&&
不作画的时候,他常常独自坐在桥头发呆。
有时候,他一边发呆,一边念叨着诗词。
诗词只有一句,而且永远是同一句。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这个反常的举动,让周围的人很惊讶。
小画痴现在除了画,居然还爱上了诗?
更反常的是,除了发呆、吟诗,他还喜欢看石桥旁闹市底过往的美女。
大大小小、胖胖瘦瘦、形形色色的美女他都喜欢看。
尤其是爱看美女的眼睛。
看得大胆放肆、目不转睛,毫无顾忌、绝不遮掩。
甚至由此被当地人视作登徒浪子,好色之徒。
再后来,他又多了一个名字。
“柳三浪”。
&&
不管是被叫做“柳三”、“柳三画”,还是“柳三浪”。
他还是他。
他从来都未真正改变过。
他并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称呼。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那一双令人魂牵梦萦的眼眸。
事实证明,想要画出那样一双眼眸,光是进入“入神”之境也是不够的。
“月亮”明明已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然而当真正伸手一捞,才发觉原来那只是月亮在水中的倒影······
我究竟哪儿还没有做到位?
他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玉佩,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扪心自问。
&&
这一问,就是整整一年。
一年来,他的画艺继续突飞猛进。
画风飘逸绝伦、卓尔不凡,完全已是大家风范。
求他画像的人愈来愈多,往往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但当排到第四位客人时,无论对方愿意付出多高的价格,他也不肯再多画一笔。
“柳大师,价钱多少随您开便是。”
答复永远只有客客气气的四个字。
“明儿请早。”
有时候,脾气暴躁的客人怒了。
“柳三,你要是敢不画,老子就要······”
答复还是那客客气气的四个字。
“明儿请早。”
······
只是······无论他的画功如何进步,如何大成,他还是没有把握画出那双眼睛。
我······该亲自上门道歉认输么?
当赌约期限将届,他问自己。
我······其实早就输了啊。
他纠结着该不该去再见她一面,再次承认自己的失败和无能。
但他又缺乏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她再度伤心失望的眼神。
&&
幸运的是,在赌约期满的最后一天,一名求画的客人告诉他一个喜讯,他才知道自己已经用不着再去面对她了。
因为次日,她将出嫁到省城江南雕塑界大匠严大师府上,成为大师接班长子的新媳。
乍闻这个消息,他长长松了口气。
这个持续时间长达整整一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赌局居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自己终于,不用再去面对晴失望的眼睛,承认画作上的失败了。
短暂的轻松和庆幸之后,一种无法言喻的空虚将他整个人笼罩。
除了空虚,还有伤心、难受和绝望。
最后就是痛,彻骨彻心的痛······
不知是为了那幅未完成的画,还是为了她?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桥头上。
晴的模样再次在他脑海中清晰无比地出现。
她深深的一瞥,眼神中充满期盼、希望、幽怨和无奈······
赌约期满就是出嫁之日?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疑惑如闪电般没来由地划过脑海,他陷入了沉思,霎那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是这样子的么?
他黯然摸出怀里的玉佩,凝视着“她”的眼睛,无声地询问。
告诉我······晴?
&&
这是一条出城的必经山道。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小路中央,不知已站了多少时候,连初春满是寒意的细雨淋在身上也恍若不觉。
“借光!让道!”
一队花轿被他阻在路口,领头的壮汉勒马扬鞭,不耐烦地喝斥道。
“这位大哥,烦劳通禀您家小姐,就说杨柳河柳三求见,顺便再帮在下带一句诗·······”
“闭嘴!罗里吧嗦的,见你个头!还诗不诗、死不死的,忒不吉利!”大汉怒目而叱,毫不客气打断他没完没了的央请,“我家小姐身份何等尊贵,岂是你这等山野鄙夫说见就能见的!再说我们现下还要急着赶路哩,再不让开······”
他右手马鞭已示威般高高抡起,忽然瞥见柳三双手高举过头的崭新一沓钞票,随即语气一缓,马鞭轻轻放下。
“好吧,看你久等不易的份儿上······我就姑且帮你传讯一次。”
少顷。
他被带到一顶花轿前,还是看不见她的人。
“你还来做甚?”轿中传来她冷冷的声音,“赌约昨日已然结束。”
“我知道的。”
他抬起一直低垂的头,像是鼓足了一生的勇气。
“我来······就是想再见你一面。”
他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
此时此刻,他在意的不再是什么传世画作,不再是荒诞赌约以及背后的真相,更不是自己卑微可怜的自尊和颜面。
他最最在意的,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为了这一面,他甚至不惜去面对她那伤心、责备,甚至鄙夷、不屑的眼神。
只因这一面,不出意外,恐怕就是······他俩的最后一面!
轿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是轻轻的叹息。
“时至今日,再见我一面又有什么用呢?”
他垂下头,不敢回答。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不见我一面······你就打算死赖在这儿不走了么?柳三浪子?”
她知道他的最新绰号,显然对他这一年来荒荡无稽的行径了如指掌。
只是这次为了看美女,居然色胆包天到要路拦花轿,实在是太过分了呵!
他还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好吧······”
她最后无奈地道。
&&
轿帘掀开的刹那,他终于抬起了头。
透过朦胧的雨丝,时隔一年之后,他终于再度见到了她。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她令人惊艳的绝世容颜,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