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山时,周询月终于鼓起勇气对着少女说道:“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周家找我。”
廉留芷扭头瞥了他一眼,“你爷爷还欠我十两银子。”
略带哭腔的声音让周询月也为她放宽了心,“好!等我回来。”
他没有去叫醒父亲和祖父,仍旧把那根生铁棒子扛在肩上,一步步走下山去。
周询月走出庙门,路上不多不少,发现了整十具尸体,都是全无血色,流血殆尽而死。
“原来那十个人也没能活下来”,周询月将十具尸体抬到一起,找了些树枝将它们掩藏,心情沉重得来到山脚,牵过赶月,用手轻拍追风的身体,安抚它继续留守。追风像昨夜一样安分听话,轻声打个响鼻,送别同伴和主人。
白天的山路好走了许多,不到一个时辰,周询月就回到了家。岑夫人自辰时起就在周府门口候着,等到巳时三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些不安,忽然听到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处传来,一抬头,却只发现儿子一人一马回归。
周询月一路上都在思索应该怎么向遇难者家属开口,于是把庙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给了母亲。岑夫人不无忧伤得叹了口气,指点儿子先去官府报告,毕竟那六十多人来自广信府各地,只有官府知道他们家在哪里,有无亲眷。
岑夫人说到这儿,周询月已经知道怎么去做了,于是辞别母亲又往广信府衙骑去。等到儿子刚走,岑夫人就张罗着身旁丫鬟去邻里募集板车,以备不时之需。
周询月离着官府越来越近,心情也愈发忐忑。几个衙役认得这位老宣武将军的孙子,好意上前替他牵住了马,问起周询月的来意。
周询月踟蹰一小会儿,隐瞒了妖道、怪物的事儿,只说昨日上山的六十多人都遭了十多只猛虎的袭击,几乎全部身死。
衙役惊的背后直冒冷汗,也不敢耽搁,急忙向知县禀报。陈知县从没想过,短短三日内,前前后后竟有一百多人命丧在自己辖区,但事情已经没法压下,只能尽力补救,于是一面差人去分别通知死难者亲眷,一面从府库里拿出五百多两银子,准备分发给各家各户作为安置费用。
从午时到酉时,遇害者的亲眷三三两两地从各村庄集镇赶来,大约二百人的队伍把府衙门前的广场站的满满的。哭喊声、叫骂声混杂在一起,让周询月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虽然自告奋勇揽下了这份责任,但却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陈知县得了手下的耳语,知道家属们基本都聚集齐了,于是让人点亮火把,自己站在七层台阶上,饱含感情地将六十四个死难者描述成旷世英豪一般的人物,又好像身临其境一样地讲述了这些人死前的英勇战斗,最后还不忘加上几句自己如何体恤英雄、爱护百姓,会让死难者全部入土为安。
他这话说完,摆手示意手下将银子全部拿出,另设一张供案、一位文书,开始向每户发起体恤金来。其实场内二百多人,有不少都不怎么相信猛虎伤人,但畏惧官府,纷纷不敢闹事。
本来一切进展的还算顺利,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忽然冲到知县面前,手指着周询月叫嚷着,“周家老爷亲自带队,怎么就他活着回来了?难道周老爷不该解释清楚吗?”
周询月刚想开口,一只手掌已经按在他的肩头。
“我来吧!”
周济泉一眼慈爱得看着自己的孙子,让周询月更觉得难受。他才想去争,却看见周枋轻轻摇头,连一旁的廉留芷也点头附和周枋。
周询月退开两步,和父亲站成一排,目送着祖父一步步走向人群。
“爹,爷爷好像释然了。”
周枋由衷地笑了笑,“是啊,他终于放下了。”
廉留芷大概明白这父子俩的意思,但却没有多少兴致去为老人高兴,只是失神得摩挲着包裹中的骨灰罐。